“去岁陛下曾下旨礼部,让尽早确定陛下陵寝所在,也好让工部尽快修建。 礼部派人勘察后,确定了大屿山麓的初步位置,奏报上来,希望尽快安排户部和工部参与......” 申时行开始述说,魏广德只是微微点头。 生前预建寿陵,是古代帝王们流行的做法,方便自己驾崩后直接“携棺入住”。 据《明神宗实录》记载,万历十一年正月,年仅21岁的明神宗就已经开始关注自己的后事,并在内阁官宣了营建寿陵的想法。 定位选址,向来是修坟筑陵的头等大事。 靖难之变后,大明帝国的权力中心从江南移至北京。 明成祖也放弃了寿陵落葬南京、陪伴太祖的想法而选择了附近的天寿山。 于是,北京的天寿山一带,成为明成祖阴宅的落户之地。 历代的嗣皇帝跟随成祖的脚步,相继将阴宅落户于此。 于是,天寿山一带成了明朝皇室的专属陵区,明神宗死后,自然也是要跟随先祖入驻这里。 天寿山是位于北京市昌平区涞宝路的山体,原称黄土山。 明太祖朱元璋确立帝后合葬制度后,明成祖朱棣于永乐七年为徐皇后选定陵地,并将此地作为自身陵寝,遂改黄土山为天寿山。 明十三陵的首座帝陵长陵即建于此,陵区先后葬入长陵、献陵、景陵、裕陵等帝陵,四陵以长陵为顶点呈“Y”字形排列。 因为早前几位帝王早就有了陵寝,所以万历皇帝要找的位置,顺着下来就行了。 现在礼部有了初步选址,魏广德也不觉得是件多大的事儿。 等申时行说完后,他就笑道:“陛下既然重视,又宣旨内阁,我们自然要把此事尽快做起来。 我看,二月,我就带人实地查勘下,如果没有问题,就将此事回复乾清宫。” 都是朝廷早有章程的事儿,当初隆庆元年的时候,隆庆皇帝因为登基晚,开年很快就下了旨意营造陵寝。 此事在当时是有徐阶负责,不过隆庆皇帝在为时间太短,到他死的时候,寝陵寝也不过完成大半。 最后还是工部召集上万工匠抢修,才按期将其送入其中,之后又迁移了孝懿李皇后入陵,也就是明昭陵。 不过到现在,明昭陵也还没有完工,甚至没有封陵,因为陈太后和李太后死后也会入葬昭陵。 对明朝内阁来说,给皇帝营造陵寝是真的大事儿,几乎都是时任首辅亲自负责,魏广德也没法脱身。 如果这个时候他不主动接过这个差事儿,说不得消息传到乾清宫,万历皇帝心里就会有想法。 “那内阁哪些人陪同?” 申时行又说道。 魏广德看看几人,这才说道:“我看,汝默和忠伯留在内阁,我带丙仲和维桢前往大屿山。” 魏广德的意思,就是让申时行和王家屏留在内阁处理政务,他带着余有丁和许国前往那里。 都说了,这事儿是内阁当前头等大事,五名阁臣一下子过去三人,也算是把姿态摆足了。 那就是,重视。 “对了,兵部又战报传来吗?” 事情安排好,其他人自然都是点头,魏广德又问起朝中其他紧要事儿。 “兵部没有奏报,户部倒是发了份文书,就是援助蒙古的粮草事宜。” 申时行开口介绍道。 “没出岔子吧。” 前两天见到张学颜,他也没提这档子事儿,魏广德心里就有底了。 不过,还是开口问了句。 “就是报了通州和山西的存粮数,我已经转发兵部,询问南洋粮食何时能送到。 想来,兵部也下文催南海水师去了。” 申时行马上就答道,“大体上,和户部之前报送数字一致,三月前南海水师只要能把粮食运到,京城无忧。” 因为京畿附近人口众多,所以很早的时候,明廷就把保证京畿半年的粮食消耗量定位警戒线,一旦京城粮食低于半年的标准,朝廷就会手忙脚乱。 为什么,因为需要的粮食多啊。 而且京杭大运河虽然有利的提高了南北货运交通,但也是有季节性通航的。 粮食类的大宗运输就是靠漕船,可漕船一年只能运一趟。 所以半年的粮食警戒线就显得至关重要,否则很容易出岔子,惹出大祸来。 “应该问题不大。” 魏广德心里估算下,就算南海水师三月内不能把粮食运到天津卫城,京城的粮食供应也能维持到年底,只不过这样的粮食存量让户部和朝廷会不安起来。 北京城的漕粮储备,常年都是保证京城两年左右供应的,这让朝廷才会不慌。 魏广德今天既然到了内阁,自然也不会离开。 后面,因为奏疏不多,魏广德就让芦布把奏疏都送到他值房里。 五位阁臣一人分到几份,就地批阅票拟。 都不是紧要的奏疏,大家一边处理公文一边说说笑笑。 不过说笑中,许国就把话题引到正在进行的鳌山灯会上。 毫无疑问,魏广德他们注意到此次张鲸负责的鳌山灯会虽然确实让人大开眼界,但是众人也都明锐的发现了此次耗费的巨大。 “听说陛下很满意。” 对于许国说起这件事儿,魏广德也有些无奈。 已经这样了,早干嘛去了。 如果去年底知道张鲸搞这么大,内阁就该出面阻止的。 不过当时工部没有报,事情就做了。 魏广德对此,也只能这么说一句。 “首辅大人,今年已经如此,可明年呢? 此次耗费巨大,若是不引以为戒,怕是对朝廷财政不利。” 许国还是警告道。 魏广德对明年的鳌山灯会已经有想法,虽然依旧会是内廷主办,但他已经打定主意会让民间参与其中,规模只会更大。 为此,朝廷肯定也会介入。 不过这件事儿,魏广德暂时不打算和他们说。 怎么说? 说明年规模会更大,还是其他。 有些事儿,提前说了,虽说会安人之心,但也不得不防有人从中作梗,故意搞出事端来。 等下午魏广德回府就收到消息,今天朔望朝会后,朝中百官都对鳌山灯会之事议论纷纷。 不过到现在为止,还没有听到有人欲以此事上奏弹劾的说法。 大过年的,想来御史这会儿也只是把张鲸的事儿记在小本本上,以后合着其他事儿一起拿出来说。 或许,更重要的还是看月底内廷账本,户部那边怎么说。 如果因为鳌山灯会,户部认下这冒出来的耗费,怕连带着和张学颜一起弹劾也是有可能的。 而就在当晚,羊可立再次来到李植府中,此次来的人就有些多了,江东之等人也都来了。 “朝中虽然还未正式开衙,但奏疏可以递上去,我看也不用等到二十一,明日就往上递。” 羊可立来这趟,其实就是有些等不及想要把奏疏拿出来。 “今日朝廷里,大家都还在谈论鳌山灯会的事儿。” 江东之开口说道。 “那事儿,真要闹腾,怕也是到月底以后了。 我知道的,身边有几个人就在考虑等月底,如果内廷让户部出银子补亏空,就打算弹劾他们。” 羊可立马上说道,“所以,我们抢先把奏疏递上去,弹劾辽王旧案,会一下子把百官的注意力转移过来。” “我就担心万一事情拖延,和张鲸那腌臜货的事儿搅和在一起,麻烦。” 别看这里有人是投靠张鲸的,但在同僚面前,不管什么身份,都会表现出对宦官的不屑。 “所以,我们要尽可能说服同僚,不要过多在鳌山灯会一事上纠缠,重点还是放在张江陵的案子上,通过辽王旧案掀翻他的神幡。” 江东之这时候开口说道。 其实这也是李植的想法,不管怎么说,张鲸和他们的座师张四维之间瓜葛很深。 本来是倒张居正,如果最后连带着张鲸一起打击,绝对得不偿失。 把御史的火力集中到张居正头上,忽略张鲸,才是他们的目的。 大不了下来说,“宵小之辈不堪大用”,就把张鲸丢在一边去了。 本质上,太监其实就是逗乐皇帝的,没有皇帝首肯,他们什么事都做不了。 现在就看大家心里如何选择,是盯着张居正还是把张鲸和他一样看待。 “先上吧,把辽王案翻起来再说。 我年前就写信给赵用贤等人,当初他们就是得罪张居正而被罢免,想来很快也会上奏弹劾。 如此,我们京里京外一起出手,定然事半功倍。” 李植开口说道。 “嗯,可行。” “对,不仅京中同僚要发动,京外同僚也要联络。” 屋里其他人也都是点头抚掌,对官员影响最大的莫过于朝议。 只要让尽可能多的官员参与,上奏,把气势造起来,跟随的人才会多。 那些原本不想参与的人,也会被裹挟着参与其中。 一旦奏疏成风般涌入大内,皇帝就算想保都得掂量掂量。 更何况万历皇帝似乎早就对张居正有些许不满,必然会顺势应下来。 说到底,不是万历皇帝不想动张居正,而是一直缺乏合适的时机。 单单一些个人御史的弹劾,不足以让万历皇帝下定决心。 皇帝一旦表态,除非证据确凿,一旦定不下罪来,对皇帝名声也是影响很大的。 而张居正在朝中还是有不少支持者的,而且因为当初张居正的政令,朝中百官多多少少都有执行。 有些事儿,如果不定死在张居正头上,其他人也会担心成为最后的出气筒。 许多人其实是不想再翻旧账,过都过去了,何况张居正都没了。 如果张居正政策有误,现在改过来就好。 于是在正月十六一大早,羊可立就走进了都察院,向部堂提交了自己的弹劾奏疏。 陈炌今日自然是来了衙门,他也算到不是今日就是五日后,羊可立的奏疏必然会提交上来。 按照都察院的规矩,奏疏先过他这一关,然后才会送入宫中。 也可以明告,那就是走通政司。 不过这样做,会得罪都察院,对未来仕途更加不利。 弹劾张居正是为了仕途,自然不想节外生枝,得罪其他同僚。 张居正是死了,活着,羊可立也不敢告。 “辽王案,都十多年了.....” 陈炌看完奏疏,犹豫着对羊可立说道,“此事可有证据,若是风闻奏事对你前途可是不利的。” “部堂大人,卑职早前听闻辽王实属冤案,是前首辅张相公捏造。 之后也曾派人查访,虽无确凿证据,但荆州当地确实流传辽王害死张相公祖父,而张相公以阁臣身份捏造冤案,枉死辽王。 此时,卑职不怕查,按制也应该查。” 羊可立自然不怕陈炌的怀疑,所以马上接话道。 “隆庆年的案子,奏疏可以递上去,你之前查阅过辽王案卷宗吗?” 陈炌继续问道。 “卑职已经看过了,其中确实有疑点,特别是当时钦差刑部侍郎洪朝选和副使施笃臣之间,对于案情也是意见相左。 之后施笃臣仕途通畅而洪朝选则是因故罢官还乡,其中内幕值得深究。 而且,去年在张病死前,洪朝选就在福建被害死在狱中。 曾经的朝廷三品大员,如此不明不白死在狱里,朝廷应该详查才对。” 羊可立马上就说道。 他确实抓住了一点,那就是施笃臣的升迁。 自从办理辽王案后,施笃臣以湖广按察使身份仅用三年时间就跃升至山东布政使,期间连续升迁江西参政、观察史、右布政使。 在万历元年,更是做到顺天府尹,前后不过四年。 这样的升迁速度,如果不是朝中有人关照,是决计做不到的。 至于洪朝选,自然时候很快就被罢官,更在去年死于福建狱中。 其实这里面,最重要就是洪朝选的死。 人死了,很多东西就只能靠猜。 说是张居正让人害他的,反正也没有人可以站出来辩驳。 两方人都没了,还不是活着的人想怎么说就怎么说。 至于洪朝选的死,时任福建巡抚劳堪中枪,成为他依附张居正的证据。 当然,现在劳堪的命运早已改变,算是躲过了这场足以让他罢官的风波。 陈炌看了眼羊可立,只是微微点头,说了句,“知道了”。 等羊可立离开后,他还是马上写了条子,让人送给魏广德知道。 这次翻辽王案,证据没有,只有风闻,最重要的还是重要当事人都没了。 不管是张居正,还是洪朝选,或者施笃臣,三个人都没了,这种情况下案子怎么查? 他们咬着说张居正指使施笃臣,洪朝选不愿附逆被报复,都没处辩解,有些事实在是太蹊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