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早天不亮她就起来梳妆打扮,心情焦急地往返于二院三院间。 她很思念自己的夫君。 可李仁只带给她一腔失望。 他总该说一声,至少让她有个心理准备。 绮春不得不跟在李仁身后小跑着。 他走得太快了,绮春边走边吩咐丫头,“去准备姑娘从前住着的厢房。” “无需等待,住我书房即可,书房里的东西一应俱全。” 李仁把图雅往书房抱。 书房在二院,按理说已经逾矩了。 绮春只得叫人去备图雅需用之物,待图雅好些再说服李仁把她挪入内宅。 李仁一脚踹开书房大门,将图雅轻轻放在床上。 床上铺的是绮春的陪嫁织物——鸦青江南云锦,四围镶了银狐绒边,以使床单睡起来绵滑,却还能保持垂坠不乱。 只是云锦也就罢了,绮春不心疼,这一匹是织锦时混了合欢花绒,铺上去满室清浅幽香。 最能安神,听说对睡眠轻浅之人有奇效。 陪嫁里只有一匹,绮春拿来给李仁裁了床单,专用在书房,连主院也没舍得用。 书房是一府的脸面,也是李仁最常待的地方。 连绮春的丫头都有些看不过去。 只见李仁把满身污秽的伤员往那床上轻轻一放。 图雅身上的药汁混着汗渍沾在贵重的床单上。 李仁轻轻扯开一床锦被,丫头“呀”了一声。 绮春赶紧使眼色不让她说话。 李仁被子盖住图雅下半身,把身上原来那床又脏又馊的被子抽出来丢在地上。 却是离家时,绮春为他精心准备的墨莲鎏金云纹衾。 “这床被子不要了。” “能帮忙的留下,不能帮的都出去, 绮春道,“我来吧。“ “去打热水来。”绮春还未察觉图雅的伤重到什么程度。 “热水不可,需滚水。”李仁头也不回。 丫头领命出去。 李仁这才揭开被子,腹部的绷带已被褐色污血染透,白色绷带成了黑色混着褐色。 绮春一生没见过这么脏的东西,差点吐了。 “你要受不得,也出去。把府医请进来,黄真人要是到了,直接带进来不须回话,省得浪费时间。” “我可以。”绮春淡淡答道。 李仁也不多劝,拿了剪子将绷带一点点剪开。 黄色化脓的腐肉暴露出来时,绮春在气味和瘆人的伤势夹击下,干呕起来。 “你还是出去吧。这伤势不是寻常伤,你见不得。”李仁倒不生气,温声说。 绮春不再勉强,她的反胃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 冲出书房门,她抱住门口的柱子,用力呼吸,又吐了几次才停歇。 其实那伤口比着李仁头次见的,已经好了太多。 但绮春久在深闺,哪见过这些? 府医与黄杏子几乎同时到达。 府医也没见过这么重的外伤,又伤在图雅身上,他知道李仁素来看重图雅,不敢随意下手。 杏子却很兴奋。 “李仁你出去,拿滚开的水来,煮些干净布备用,多煮会儿,另找一人,专为我递东西。” “助手不必多,刘大夫留下给我打下手。” “我现在开了汤药,先去煮,口服的煎煮两刻钟,另一份煮得只余一小汤碗的量,是外用的,不可搞错。” 说话间,方才的丫头端着铜盆过来。 “王爷,滚水来了。” 杏子伸手摸了下,用舌头舔了舔,一语道破,“水没开。” “爷,这水奴婢看着烧开的。” “小丫头,本道一闻一尝便知,而且铜盆没用开水烫过对不对?” “外伤最忌生水,懂吗,再去烧。” 李仁黑着脸,当着外人不好发作,只道,“再蒙混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 “我去盯着,丫头年纪小,当差毛躁也是有的,爷莫要生气。” 绮春缓过劲为丫头说话。 “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,一句毛躁就浑过去,以后谁拿主子的话当回事?” 他毫不留情,“你去看着,这丫头,待我闲了亲自处罚。” 一切准备就绪,杏子把李仁赶出房,省得他在一旁乱了心神,还得照顾他。 李仁待在外面,一会趴在门缝处向里看,一会儿在外面来回走动。 只听里头传出一声凄厉惨叫,他忍不住拍门,“黄真人?她如何了?” 没人应,又过了半个时辰,门开了,里头一股新鲜的腥气,和炙烤的气味。 李仁过去,见图雅脸色却是没了青灰,呈现一片苍白。 腹部裹上干净的布,地上扔着一堆看不出模样的沾血烂布条。 “伤口化脓,腐肉被我剪得很干净,用了烙子烙了出血部位。故而方才惨叫。” “上了我自制的秘药,发痒时切不可抓挠,换药时,换药人的双手需用滚水放温洗上三遍。” “她前面的伤口处理得很好,只是你换药时怕是没洗手吧。” “一定注意伤处不能接触生水,记住了?” 李仁说不出话,一个劲点头。 图雅再次陷入昏睡,黄杏子说她一会儿半会儿不会醒来,并不需有人在此看着。 李仁仍然不放心,心不在焉去主院吃了接风席,只觉食之无味。 整个席上,绮春问什么,李仁都心不在焉,很是敷衍。 绮春本想振作,结束晚饭,心情坏到极点。 下人们都离开,李仁道,“辛苦你操劳,但图雅命悬一线实在没心情。委屈你了。” 原来他知道自己态度过于轻慢啊。 绮春没接话,她的好脾气今天已经消磨光了。 “那个丫头看着眼生,叫进来。” “爷,她才十五,饶了她吧。” 李仁漆黑的瞳仁映着烛光,却没看绮春,“国有国法家有家规,就算她十岁,犯错也得领罚。” 绮春只得叫来丫头,李仁上前问她,“你可知错?” 丫头吓得浑身发抖,说道,“奴婢看王妃为了王爷费尽心思,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了王爷,那个人不知是谁,王爷只管放在床上,那床单是王妃嫁妆中唯一一匹精织云锦,她自己都舍不得用,王爷却让那人的血污了贵重床褥。” “好个丫头,不止顶撞主子,还藐视人命。” “别说一床云锦,若把江南织造今年上贡的料子烧了能救回你口中的那个人,爷也不毫不犹豫一把火烧掉。” 他冷硬地看着伏地的丫头,“目无主子的东西,杖脊二十,发去做粗活,不许进屋伺候。” “爷,看在我的面上,饶恕她吧,二十杖她哪里受得住?图雅妹妹要是醒着也不愿一到家就见血的吧。” “那就打十杖,要是还挺不住,怪自己命薄,连匹料子的价也不值得。她自己不是喜欢拿东西来对比人命吗?” “真真眼皮浅。” 他抬脚就走,留下绮春与瑟瑟发抖的小丫头。 院中其他下人都看到这一幕,集体噤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