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4章 情思两难(1 / 1)

那天半夜,她抱腿靠墙睡得迷迷糊糊,被一阵声音惊醒。
睁眼一看,看到一个女子被人塞了嘴巴,双手绑在身后扭送过来。
因为那女子已是成年人,所以扭送得不如她这么轻松。
女人披头散发,脸被头发挡住,看不清面容。
她呜咽着,双腿用力弹腾、蹬地。
一个壮汉抓住她头发,抡圆手臂给了她几记耳光。
这女人便没力气挣扎,被拖行到狗笼子处。
罗依柳向一旁挪挪身子,以为这女的也要被塞入自己这边。
哪知打手用棍子捅捅狗子们,把它们向后赶一赶,打开笼门,把女人扔进狗群里。
罗依柳在笼子里待了两天一夜。
中间没人喂过狗。
女的倒在地上,笼门合上后,狗子们一拥而上,开始撕咬女人。
女人的尖叫混合着野兽的呜咽与吞咽,很快,血腥气便蔓延到笼子这边。
她捂住耳朵,闭上眼睛。
可还是听到打手嘲弄的声音,“都嫁过人了,装什么烈女,明明是你相公把你卖进来的。”
“这娘们敢咬客人的重要部位,不把她喂狗,留着她当母狗?”
“哈哈,母狗不是这个当法,”
他们的污言秽语传入柳儿耳朵中,她此时还是孩子,狗咬人时她已经吓得尿了裤子。
当她睁开眼睛时,女人还在惨叫,身上血肉模糊。
柳儿想爬到笼子边,可是根本动弹不得。
她被吓破了胆。
“我要见妈妈!”她第一句喊叫卡在喉咙里,淹没在女子的呼号声中。
“我要见妈妈!!”第二声尖锐得压住了狗吠。
……
十四岁上,她出落得像朵半开的花。
等不及及笄,妈妈就挂了她的牌。
缠头费千余两。
头一个恩客年纪足以当她爷爷。
她是五两银子买进来的。
逼她学艺时,妈妈没少抽她。
她懒得学,问妈妈,“都是躺下挣钱,干嘛费这个劲?”
妈妈冷哼一声,叫她穿了男装,戴上帏帽,让花月楼最有学问的账房先生带她出去开开眼。
她那天逛了县城里所有低档的勾栏,又跑去登船光顾了船妓。
那简陋的房舍,冷冰冰的炉膛,寒酸的食物……
还有那些从房间里钻出来的,油腻粗鄙的“客人”们。
透风的小楼里,满满的腥骚气。
这一切,激发了她彻骨地恐惧。
“你知道睡这样的女人一夜给多少?”
账房先生是个坏得流水的小白脸。
他轻薄地笑,“几十文。”
“白给我睡,我都不睡,脏。”
“咱们楼的女孩子,最便宜的也要二十两才见得了面。”
“来的客人非富即贵。”
“接这样的客人是不是算是娼门幸事?”
他说着乐得笑起来,也不知有什么可开心的。
柳儿漫不经心来,沉默地回去。
回到花月楼,她像变了个人。
心中再也没了挣扎。
她一头扎进技艺里,苦学琴棋书画。
每天都在弹琴,手腕扭了也不肯停。
妈妈见她慢慢长大,越发漂亮,又请了老师教她写字作诗。
一手把她捧上花魁的位置。
每夜她的出场都是花月楼的高潮。
十八岁时,来了个更年轻更漂亮的姑娘,才十六。
一样色艺双全。
妈妈说女孩子过了二十,再美再多技艺,也会慢慢落了价。
四年时间她给妈妈赚了个盆满钵满。
可等待她的仍然是黯淡的人生路。
这些文人雅客进了屋子,也没那么雅。
与那些出没勾栏之徒的区别大概就是披了张好皮。
她接客前喝了一年绝子汤,早坏了身子。
因为恐惧,她存了很多很多财宝银子。
十六岁的女孩子暂时还不是花魁,但风头已不输她。
柳儿萌生退意。
她的一个姐妹也不想做了,自赎自身,带着巨额财富离开花月楼。
不到一个月,县里出了件大案,说有一女人被人杀死,分成几段丢在臭水沟里。
那一天,妈妈的情绪分外消沉。
因柳儿与那女子要好,妈妈告诉她说,被杀的就是那个女子。
钱财全部丢失。
又过两个月,衙门破了案,杀她的竟是与她相好多年,承诺她自赎身出来就娶她的男人。
那男人时常带着胭脂水粉与衣料来花月楼。
他的胭脂做得极好,用花汁制成,只需一点以水化开,拍脸,便如天生好气色。
满颊香甜。
他生得端正,看着也很不算穷。
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满嘴甜言蜜语的男人,是个穷凶极恶之徒。
柳儿胆战心惊,仿佛这世上没半个好人。
她们也不是好人,常常骗得年轻公子倾家荡产。
这就是她的世界,大家骗来骗去,虚情假意,图得都是利。
其中还混杂着更可怕的人。
仿佛身处一个斗兽场,所有野兽披起人皮,看谁活到最后。
所以她感恩绮眉,却无法共情绮眉说的那些话——
发自肺腑,但太矫情。
这个世道,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
在花月楼,罗清绥是穿鞋的,在这儿,她是光脚的。
她半生都在黑暗与泥沼中度过,终于见了光明,叫她舍弃,不可能。
再说,她只是看起来好相处,能在那样的地方活得像个人样,并非简单的人可以做到。
……
李嘉散朝回到锦屏院,心事重重。
他一直在思索动手的时机。
他手里的兵不多,宫防森严,硬攻没有十足把握。
而且桂忠管着宫内外的防卫,手段了得,军纪森严,将这些地方管得井井有条。
晚饭过后,孩子因为换了地方,一直哭闹。
李嘉不耐烦,“有事和你商量,你却只顾哄孩子。”
绮眉把孩子给了奶娘,李嘉道,“不知皇上为什么那么宠信桂忠,这人是我的绊脚石。”
“可他的把柄又实在难寻。”
绮眉道,“我晓得他,皇上心腹太监,这样的人,收贿是必然的,不能入手查一查?”
“他眼里只认得父皇,听说收银子也会当笑话讲给皇上听。”
“是人就有弱点,你使点钱,找找从前跟过贵妃娘娘的宫女太监们打听打听,说不定找到他的破绽了呢。”
“再不行,还有他的对头,敌人的敌人,你尽可以利用。”
“对,找我母亲从前的宫女太监是个好办法。”
很快,他便打听到,桂忠和贞妃不对付,在宫中不是秘密。
皇上新近提拔的苏檀也是可以利用之人。
打定主意,他起身道,“你的建议很有用,你们徐家的姑娘的确有见地。”
这话夸得绮眉心中欢喜。
天之骄女和青楼女子又怎能相提并论。
只是还没露出喜色,李嘉下一句话就让她黑了脸。
“我看看玉珠和孩子去。”
这句话后头应当还有一句,“再去瑶仙苑瞧瞧。”
李嘉没有送走罗清绥的意思。
他把一个娼门女放在王府里,是在给绮眉难堪。
也许他根本不信绮眉的说辞——为给愫惜请个师父。
愫惜到逃走时也弹不出一首完整曲子。
如果没有绮眉那时因失态骂清绥的话,也许到现在他也不会去查清儿的身份。
既然查到了,就没办法再做驼鸟。
清儿被赎身与绮眉请她来教愫惜的时间相差八个月。
这八个月,清绥去哪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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