抱出垂花门,孩子停止哭泣,被绮春抱在怀里,咿咿呀呀,十分可爱。 李仁和图雅远远跟在后头,李仁在对图雅说着什么。 孩子在女宾席果然比男宾处高兴。 李仁无奈笑道,“这孩子喜欢婶婶、姐姐们。” “平日多在后宅,看惯了女子。”绮春道,“你们先上座吧。” 由于比较正式,主笔人与文书誊抄人、中证还有李氏宗族中辈份很高的一个宗亲都跟着来了女宾处。 眼见铺排好一切,绮春把孩子给了乳娘,自己坐在李仁身边。 孩子才抱到图雅跟前,就躲在乳娘怀里,又开始抽抽嗒嗒。 图雅伸手去抱时,小世子撕心裂肺哭了起来。 声音洪亮得听不清中证说话。 不管怎么哄都不成,抱回房中,哭声才慢慢停下。 请来的宗亲问,“看过孩子和干亲的八字了吗?” 绮春道,“我叫人拿去看了,虽不算相合相补,却也不相克。” 宗亲板着脸道,“再试一次吧。” 李仁虽为王爷,但这位叔爷辈份很高,为人尊贵,皇上见了也得客气一下,他也不好多说。 果然,孩子一出来,看到图雅就哭。 “孩子眼睛亮,图雅将军恐怕是杀伐太重,小孩子看到什么也不一定。”爷叔道。 “孩子这般不乐意,非结干亲,恐有所伤。” 他意思是,真硬结下来,不伤孩子就伤图雅。 图雅一个经历生死之人,命那么硬,肯定是伤孩子的了。 绮春一听便不乐意,只隐忍不发,等李仁说话。 李仁一拍桌道,“结,我不信图雅能妨我的儿子。” 乳娘抱着哭得上不来气的孩子走到图雅跟前,小孩子缩在乳娘怀中,头埋在乳娘胸口,不看图雅。 眼见要行礼,绮春站起来走到乳娘跟前,伸手道,“来,到娘亲怀里。” 孩子被母亲抱在怀中,哭声马上缓和许多,嚎叫变成了抽泣。 小手抱住绮春的脖颈,口中含糊不清地,“娘、娘……”叫着。 宾客席中的女子多是生过孩子的,都“啧啧”称奇。 “这么小的孩子,凭着气味也能认出娘亲,是真的,我闺女小时候就是这样。” “亲娘连心呐。” 图雅脸上十分尴尬,又不好说什么。 待哄得孩子有些困意,绮春示意图雅抱一抱。 谁知她才接过去,已经合上眼睛的小孩子不知怎么睁开眼,像受了惊吓似的尖叫着哭得几乎抽过去。 绮春眼睛瞬间红了,爷叔也转过脸不愿多看。 唯有李仁一直瞪着孩子和图雅,又茫然又生气。 绮春接过孩子,再次哄得缓了哭声。 她抱着孩子走到图雅面前,在所有人讶异地注目中缓缓跪下,“图雅将军,我儿子怕是与将军八字不和,请图雅将军取消这次认干亲吧。” “强扭的瓜不甜,这是我十月怀胎拿命换来的儿子,我不想他有任何闪失。” “靖边君也不想日后孩子有点风吹草动,我满府上下都认为是将军妨的吧。” “绮春你在说什么呀?”李仁过来想扶起绮春。 绮春用力一挣,对李仁道,“生这孩子,我疼了一整夜,流了多少血?吃了多少苦?” “图雅,他是横位降生,那一夜有多凶险你也许不能体会,但是我可以告诉你,和你上沙场也不相上下,我一样走了鬼门关!” “你说你和我家王爷一起上过阎罗殿,你们的情义有多深,我在鬼门关打转时,是一个人!!” 她尖厉的声音让图雅错愕。 “我本以为以你靖边君的名号,对我儿只有好处,虽你我有些小摩擦,只要对我儿有好处,我也乐意,让我做什么都可以。” “可他不喜欢你!” “你身上的杀孽太重,他闻得到看得见,他不喜欢你!” “王爷、靖边女君,求求你们,别逼我的儿子认亲了,我认你为干妹妹行不行?姐姐求你了。” 李仁一时没反应过来,绮春已跪行到叔爷跟前,“叔爷做主,客人请下了,排场也布置了,不能让大家白来一趟 ,我向来佩服图雅女子身敢上沙场,杀敌无数,我想与她结为姐妹,爷叔您看好不好,也不叫大家白来,也不叫图雅将军落空,我们依旧是干亲。” 这个“干姐妹”意思可就深了。 …… 下头坐着的女人们互相对视,心照不宣。 谁不知道图雅以前是李仁的爱妾? 如今结了干亲,若再有男女之事,便是“乱伦”,是皇家丑闻。 李仁不吱声,图雅先是愣愣看着绮春,突然像明白了什么。 “王妃实在高看图雅,孩子既然不喜欢我,这位叔爷也说了可能八字不合,那便罢了,与王妃结干姐妹,图雅高攀不起。” “今天只当耽误大家功夫,请大家吃喝一顿,所有花费算在图雅头上。” 说罢,图雅向男宾席走去,将上面的话又讲述一遍,说道,“请大家放开了用,酒水管够,图雅先敬各位一杯。” 她倒上满满一杯酒,一干而净,亮过杯底又道,“各位好吃好喝,容图雅先告退。” 出了王府,图雅骑马在街上狂奔,一直跑到京郊。 胸中闷着的气慢慢舒缓开。 她早就发誓不再为后宅之事烦恼,她早就走出了宅院那小小的方寸之地。 她的身子其实比看起来的糟糕,从前一套剑法打下来,只是身上出些汗,现在竟只打得了半套,举剑的手就发抖,握不住剑。 更别提开弓、使枪这些。 近身搏斗更不必提。 骑了这会儿马,腿上发酸,夹不住马背。 她从前可是像生在马背上的。 这巨大的落差,让她心烦,以前想着可以在边关守一辈子。 那时太年轻,远不懂“一辈子”意味着什么。 她在王府给李仁做妾时,知道自己不能生育也没过多情绪。 这么活着,不要孩子就不要吧。 这样的人生,她自己过着,孩子就别再受这样的罪了。 可是现在,她是多么渴望有一个孩子,一个流着自己和李仁的血的孩子。 那种血脉相承,那种牵连,让她感觉到自己活着,感受到这世界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