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残月隐入云层,马蹄跨过界碑。 “进抚州界了。”蒋至明望着远处点点火光,暗自松了口气。 天知道,自柳阳府衙一路策马奔来,他心里就跟揣了面小鼓似的,一直咚咚响个不停,生怕蝗虫还没扑到抚州地界,抚州的民心就先散了。 直至此刻,望见远处那些埋头抢收的百姓身影,他那颗悬到嗓子眼儿的心,才总算回落了半寸。 还好,还好,看起来民心还没散,百姓应当也......不会怨他吧? 他或许是个失责的知府,但眼下,他却替抚州搬来了最强力的外援,如此,也算功过相抵吧? 想着,蒋至明看向前方沈筝的身影,扬鞭追了上去:“沈大人!” 前方马背上,沈筝靠在华铎怀中回头,借着火把微光看向蒋至明,问道:“蒋大人,怎的了?” 蒋至明赶了上来,“下官就是想问问您,咱们是直接去望岳山,还是.......” “得先去抚州府衙一趟。”沈筝双手抓着马鞍上的小把,声音一颠一颠的:“想尽数歼灭蝗虫,物资消耗较大,府衙必须尽快筹备。” “好,好。”蒋至明一边观察着道旁田地,一边问道:“沈大人,需要那些物资?您说,下官这便记下。” 沈筝悄悄挪了挪被马鞍磨得生疼的大腿根,缓声道:“石灰用量不小,虽本官已命柳阳石灰窑将存货送来,但马车行进速度终究不够快,故抚州府衙还需备上千斤生石灰,以防变故。” 生石灰...... 蒋至明思索半瞬后点头:“沈大人放心,府衙库房还存有一批生石灰。” 本想着将那批石灰留着,用来铺就与柳阳府往来的官道,却没料到,最后竟用在了灭蝗上...... 顿了顿,蒋至明又问:“沈大人,不知还需要哪些物资?” “铜镜千面,竹编密网、芦苇编织帘百张,草木灰、糯米浆千斤,艾草、芦苇五百捆,火折子、火把两百个.......”说着,沈筝顿了顿:“还有豆油与桐油,也各需百斤。” 听完沈筝的要求,蒋至明愣了许久:“就这些?” 铺天盖地的蝗虫大军,仅需这些东西......便能一举解决? 蒋至明有些不敢相信。 “当然不止这些。”沈筝摇头,补充道:“还需要一些能放置铜镜的架子,越高越好。还有锄头、铁锹、麻绳梯、铁钩等工具......除去工具外,还需要上千青壮劳力,便优先征召望岳山周边熟悉地形的百姓吧。” 蒋至明点头,一一记下。 没敢说的是,他还是觉得沈筝要的东西太少了。 若灭蝗当真如此简单,往年蝗虫过境时,又何至于闹到千里赤地、民不聊生的地步? 思绪间,前方田埂的火光已愈发明亮,抢收百姓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。 众人策马踏过田边小径,缕缕稻香顺着风涌入鼻间,扫去了他们奔波大半日的疲惫。 前路在黑夜中若隐若现,辛季率先勒停马儿,翻身下马道:“我去前面地里问问,看还有没有去府城的捷径,咱能抄近道就抄近道。” 说罢,辛季顺手将马缰递给了蒋至明,抬步朝不远处稻田走去。 “啊——!” 辛季刚踏出两步,前方田间突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叫:“什么东西!” 叫声刺破了夜的寂静,周边劳作之人几乎同时看了过去,沈筝等人也勒停了马缰,转头望去。 黑暗中,几名青年举着火把,迅速朝一处聚拢,声音急切:“张叔,发生什么了?!” “虫!”紧接着,先前惊叫之人更加惊慌失措:“嗡嗡的响,是虫!长翅膀的虫!说不定就是......” 蝗虫! 蝗虫来了?! 蝗虫怎么会这么快就来了?! 可地里的稻子,连一半都还没割完啊!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缩,瞬间乱了手脚,慌乱抬头望向夜空。 今夜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,有的只是寂寥的风和黑压压的穹顶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 “火把!”田间青年对着田埂另一边大喝:“快!再拿几个火把过来!把天照亮些!” 几乎瞬间,对面田埂便有人动了起来。 沈筝几人也纷纷下了马,连马都顾不上拴,大步朝田间跑去。 辛季愣了半瞬后,立刻抬腿跟上。 “真的是蝗虫......” 沈筝刚赶到田梗,便听到了百姓绝望的哀嚎:“真的是蝗虫!蝗虫的先头兵来了,至多一天,剩余的蝗虫就会赶到,我们......来不及了。” 沈筝身形猛地一颤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 怎么可能? 在路上的时候,她还一直感受着风向和风力,在心头估算着时间。 若她算得没错的话,蝗虫应该是在后日清晨抵达抚州才对,就算是先头兵,也不该来得这么早才是...... 是急报有误? 还是自己算错了? 瞬间,沈筝脑中闪过无数念头,急报上的一笔一划一一也浮现在她眼前。 不。 急报没有错,送急报的府兵更不敢撒谎。 而她也没感受错,眼下虽然吹得还是西南风,但风力不大,风速也不算快。 所以......变故生在哪? 沈筝抬头看向夜空,又缓缓闭上了眼。 耳边,是此起彼伏的哭嚎声和轻轻的风声,除此之外,却无半点蝗虫振翅的“嗡嗡”声。 一个庞大的蝗虫队伍,会只派零星几只的先头兵探路吗? 显然不太可能。 所以......地里这些蝗虫,很可能不是什么先头兵。 思及此处,沈筝终于稳住了心神,再次迈开步子,蹲身跳下田埂,朝火光处奔去。 田间稻桩错落,泥地湿黏,沈筝拨开层层人群,走至最中心,匀气问道:“蝗虫在哪?” 话音落下,哭嚎声依旧。 沈筝的问话,就像不幸跌入大海的一粒稻米,半点波澜都没有掀起。 “蝗虫都来了!我们那丧良心的的知府,却还不见踪影!”农户的哭声尖锐而绝望:“之前分明说得好好的,让我们用今年的新米换高产稻种,可如今呢?他在外面逍遥快活,我们就活该被蝗虫啃完粮食吗!是不是我们没了新米,再花银子买稻种,他就高兴了!” 火把的光映着农户绝望的面容,人群外,蒋至明的脚步骤然顿住。
第1206章 蝗虫先头兵?(1 / 1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