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长剑横九野,高冠拂玄穹,扬我盖世名,习我不世功,慷慨成素霓,啸咤起清风,震响骇八荒,奋威称英雄!”
天公作美,万里无云,一轮红日高悬于层峦之上。某处名山之下,早已辟出百丈见方的青石演武场,四角插着玄色绣金旗,旗幡在山风中猎猎翻卷,隐约显出龙虎风云之纹。场边依山势搭起数层看台,黑压压坐满了四方赶来的江湖人物,怕不有千人之众。
但见:衣分五色,人聚八方。 有峨冠博带者摇扇轻笑,亦有短打劲装者抱臂肃立。使九环大刀的虬髯大汉声若洪钟,挎蛇形短剑的枯瘦老者目含精光。
关外打扮的豪客肩上栖着赤睛苍鹰,江南模样的文士手中捻着铁铸算珠。更有几位巾帼女子,或系猩红斗篷,或缠鎏金束腕,在人群中尤为醒目。
东方曜立在擂台中央,袍袖微微鼓荡,手中那根铁木拐杖往青石板地面沉沉一顿,铿然有声。周遭霎时静下,只有他年轻面容上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。
“东方掌门且慢。”梁修卓缓步登台,皂布鞋踏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。他仍穿着那身洗旧的衣袍,此刻面上挂着惯常那种温和惫懒的笑,眼尾皱纹堆叠如菊,任谁也瞧不出先前的巷中事。
两人静立在那根铁木拐杖两侧,衣袂被同阵山风吹得纠缠在一处,紫袍的华贵流苏与陈旧毛边时而相触,时而分开。梁修卓喉结滚动了一下,颈侧拉出几道深刻的皱纹。他缓缓吐出后续的话语,声音低得如同梦呓,连近在咫尺的旗幡翻卷声都能将其淹没。
“嗯,穹武剑阁宣布退赛。”东方曜轻轻颔首,下颌线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极淡的弧。
他执杖的手腕微微翻转,铁木拐杖自青石板地面提起,杖尾离地时发出“嗤”的轻响,原已入石三分,此刻抽出,青石上赫然留下个浑圆的浅坑。他身形未动,只将杖身斜斜倚在肩头,紫袍广袖随之垂落,遮住了方才被梁修卓搭过的手腕。
最后四字落地,西北看台那排月白身影齐齐起身。动作整齐划一,衣袂带起的风惊起了檐角栖着的灰鸽,扑棱棱飞向层峦深处。他们离席时无人交头接耳,只依序转身,鱼贯而出。青石台阶上响起一串沉稳的足音,嗒,嗒,嗒,渐行渐远。
场中死寂,唯有东方曜仍立在擂台中央。山风重新卷起,吹得他紫袍下摆翻飞如云。他将铁木拐杖换到左手,右手虚抬,似要再说什么,却终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日光正盛,将他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拉得细长。那影子斜斜掠过“穹武剑阁”空出的席位,掠过满地惊愕的目光,最终消融在擂台边缘的阴影里。
看台上千百人倏然一静,连山风卷旗的猎猎声、檐角铁马叮当声、乃至远处林间的鸟雀啁啾,都在那一瞬诡异地消失了。千百道目光如被无形丝线牵引,齐刷刷投向西北角空出来的那一片席位。
座中忽起窸窣之声。起初极轻,似春蚕食叶,渐渐连成一片。是衣料与座椅摩擦的沙沙响,是兵刃在鞘中不安的轻颤,是茶盏搁回桌面的叮当,是有人不自觉站起时木屐刮过地板的锐音。
东北角几柄九环大刀的钢环原本叮叮当当响着,此刻齐齐失了声,铜环悬在半空微微晃动,映着日光晃出零乱的碎金。
有人手中的铁扇“啪”地合拢。有人膝头的包袱滑落,里头滚出几枚暗青色的镖。有人刚斟满的酒盏倾了,琥珀色的液体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,在青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武林大会就好像戏台子突然塌了一角,台下看客们虽还坐着,眼神却总忍不住往那缺口处瞟。日光依旧煌煌照着,可满场衣冠鲜明的影子,都在青石地上微微地、不安地晃。
……
厢房内晨光初透,纸窗上糊的桑皮纸从蟹壳青渐渐转成鱼肚白。天竞整个人裹在一床水红缎面被子里,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头顶,几缕青丝从被沿钻出来,软软搭在枕上绣的喜鹊登梅纹样上。
忽有号角声破空传来,激越如裂帛。天竞睫毛颤了颤,终于掀开一线。眼缝里漏出惺忪的睡意,她呆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,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吞吞从被子里探出手,在晨光里虚虚抓了抓,仿佛要握住什么。
窗外又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喝彩。她眨眨眼,忽然把整张脸埋进枕头,闷闷地咕哝了一声。被子裹得更紧了,水红缎面在日光下泛起慵懒的光泽,上头绣的那对喜鹊,随着她蜷缩的动作,翅膀微微皱起,像是也要跟着睡去。
门扉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娇娇从门缝里挤进来,黑衣紧束的身子像尾灵巧的泥鳅。她足尖先点地,身子随即滑入,反手便将门扇掩上,动作一气呵成,只在门槛处带进几片沾露的草叶。晨光从她身后漏进来一线,正好照见床上那团水红被子。
“宁姐姐,快醒醒呀……要打架啦!”窗外传来金锣敲响的脆音,一声,两声,震得窗纸簌簌颤动。娇娇闻声耳朵一动,扭头望向窗户,又急急转回来。她咬住下唇,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,窸窸窣窝展开,里头是两块芝麻糖,糖粒在昏暗中泛着润泽的光。
她捏起一块,小心递到天竞鼻尖前三寸。糖香混着芝麻焦气,在晨光里丝丝缕缕散开。另一只手又去轻推被子,这次力道更轻,像羽毛拂过:“再不起……糖要被山雀叼走啦……”
“唰!”水红锦被骤然掀起,像一片被惊起的朱鹭翅膀。天竞身子已从床上弹起,凌空翻了个筋斗,足尖在床沿轻轻一点,人已稳稳落在地上。粗布衣裳还在空中飘荡,发丝却一丝不乱地垂在肩后,仿佛方才那一瞬的爆发只是错觉。
“山雀?”天竞含混地重复这两个字,嘴角忽地一弯。那笑意来得快去得也快,像蜻蜓点水,转眼又恢复了平日的散漫神情。她把剩下半块糖丢进嘴里,腮帮鼓起个小包,边嚼边含糊道:“走吧。”
风灵玉秀:缘起缘灭三月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