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4章 杳杳冥冥开众妙 恍恍惚惚葆真窍(1 / 1)

只见台上,一个青衣小道士正缓缓登阶。那道袍颜色青得发旧,像雨后天边将散未散的云翳。料子是最寻常的粗麻,袖口已洗得泛白,肘处打着两块方正正的深青补丁,针脚细密匀称。

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,身量未足,立在擂台边上还比对面使九环刀的汉子矮了半头。发髻用根竹簪松松绾着,鬓边碎发被山风吹得轻轻拂动。面容清瘦,瞧着有几分未褪尽的稚气。

他登台后并不急着摆架势,先朝四方看台各作了个揖。动作慢条斯理的,每个揖都躬得实实在在,腰背弯成标准的九十度角。起身时道袍下摆纹丝不动,只衣襟处一枚铜扣松了线脚,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。

待礼数尽罢,他才缓缓转向对手。右手抬起,做了个“请”的姿势,可他做得太过端正,倒像书院里学子向先生奉茶。

山风骤紧,吹得他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。他却恍若未觉,只静静立在那儿,目光平平地望着对面那柄寒光凛凛的九环刀。瞳仁里映着刀身上晃动的影,亮晶晶的,却看不出半分惧色。

擂台下的喧嚣,在这一刻奇异地低伏下去。对面那使九环刀的汉子闻言,嘴角向旁一咧。他右手一振,九环刀“哗啦啦”乱响,铜环碰撞声在擂台上下荡出刺耳的回音。

“毛头小子罢了。”他左手叉在腰际,拇指抵着刀柄吞口,身子微微前倾,将小道士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。目光扫过那身洗旧的青布道袍,扫过肘处方正正的补丁,最后停在对方清瘦的脸上。

话音落处,他右腕忽地一翻。九环刀在空中划出半道雪亮的弧,刀尖斜斜指向地面。这个动作带着三分示威七分不耐,刀环随之“叮当”骤响,震得近处看客耳膜嗡嗡作痛。

小道士眼皮未掀。他只缓缓将平伸的右手收回,五指在身前虚虚一拢,做了个极简单的起手势。道袍宽大的袖口随着动作垂落,露出半截细瘦的手腕。山风愈疾,吹得两人衣袂猎猎翻飞。

一位若山间古松,霜皮皴裂似龙鳞,虬枝盘结擎苍空,手中刀光乍起,凛凛然若朔风卷寒雪;一位如初生修竹,青竿含节若新玉,清瘦挺拔向云霄,静立时衣袂微扬,萧萧然自生孤直风骨。

演武台下,千百道目光如铁针遇磁石,密密匝匝尽数凝在这两道身影之上,一高一矮,一者沉雄如山岳将倾,一者清峭似青锋出鞘。满场寂然,只闻风过旗角的猎猎声响。

“那个小道士叫梅三玄,是鬼谷新一代的翘楚。”乐正绫右肘支在案上,指尖托着腮,目光虚虚投向台上那道青色身影。她唇角微翘,像在品评什么稀罕物件。

“鬼谷都修仙了,还来参加武林大会?”风铃儿闻言,眼梢倏然一挑,目光如锥,直直刺向乐正绫。话音拖着长长的尾调,仿若戏台上丑角念白时的腔。她右手食指陡然抬起,在虚空中划了半个圆,指尖过处,似要凭空圈出个看不见的“仙”字来。

“啧。”乐正绫唇间逸出一声短促轻响,嘴角随之微撇。她双臂自身体两侧自然抬起,手掌向上摊开,双肩略耸,手臂在空中定格一瞬,便干脆地垂落身侧。

“求仙问卜的讲究个性命双修,练武练到最后还是性命双修。”乐正绫闻言,鼻息间轻哼一声,眼帘微垂复又抬起。她嘴角略向上扯了扯,不急不缓,话音至此稍顿,目光缓缓扫过,才将最后几字平平送出:“殊途同归罢了。”

“而且,鬼谷那些家伙~”她轻轻摇头,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,随后右手五指并拢,凌空虚虚一劈,“无非是把内力灌注在符箓木剑这些物事上,再催发出来,图个出其不意罢了。”

“哦,这样啊。”风铃儿眼皮懒懒一抬,眼尾似笑非笑地扫了过去。她唇间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像是从鼻腔里悠悠转出来的气音。

只见台上,梅三玄手中长剑倏然递出,那剑势既不迅疾如电,亦不凌厉逼人,倒似春蚕吐丝般绵绵而出。剑尖点向九环刀横扫而来的轨迹,堪堪触及刀背便黏着滑开,顺着刀势轻轻一引。九环刀本要拦腰斩断的杀招,竟被他剑尖这一引带得偏了三分,刀锋擦着道袍下摆掠过,只削下半片飘起的衣角。

小道士身形随之流转。他步法看似迟缓,每每却在刀光及体的刹那堪堪避开。有时是足尖轻旋,身子如风摆垂柳般向左荡开半尺;有时是腰肢微折,整个人似被无形丝线牵引着向后飘退。

那柄青钢长剑始终不离对手刀势三寸,剑尖或点或挑,或拨或抹,总在九环刀力道将发未发之际轻轻一触。

那剑招分明是极简的直线,却总能在空中划出柔和的弧。剑身与刀背相触时发出“叮叮”轻响,不似金铁交鸣,倒像玉磬叩琉璃。每一次轻触,九环刀的攻势便滞上一滞,仿佛汹涌波涛撞上暗礁,劲力被悄无声息地卸去三分。

数十回合过去,那虬髯汉子已额头见汗。九环刀舞得愈发狂暴,刀环哗啦啦震天响,却总沾不到小道士衣襟。反观梅三玄,面色依旧沉静,呼吸绵长匀称,道袍广袖在刀风里翻飞舒卷,恍如闲庭信步。

刀光骤盛。汉子怒喝一声,九环刀自下而上反撩,刀势如怒蛟出海,直取梅三玄下颌。刀未至,劲风已刮得小道士鬓发根根后扯。

梅三玄忽地撤步。足跟贴着青石板向后平滑三尺。同时长剑向下斜斜一搭,剑脊贴上刀,刀剑相贴的刹那,他腕子陡然一转。

“嗤!”剑脊擦着刀身滑过,带出一溜刺目的火星。九环刀那记霸道的反撩,竟被他这一压一引带得向上扬起,刀尖“唰”地划过半空,力道尽数泄向苍穹。

汉子收势不及,身子跟着刀势向后一仰。便在此时,梅三玄剑尖倏地向前一探。只探出三寸。剑锋稳稳停在汉子喉前三寸处,凝住不动。剑身犹自微微颤动,发出龙吟似的清鸣。

全场死寂。唯有山风穿过擂台,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。小道士持剑的手稳如磐石,青布道袍在风里鼓荡如帆。他静静望着对手惊愕的面容,良久,缓缓撤剑。

剑尖在空中画了个极小的圆,如收笔前那一下回锋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,不过是演练了千百遍的晨课。

他微微躬身,既显礼数,又不失风骨。目光平视对手足前三尺处,不卑不亢。喉间气息沉缓,吐字时声线清越如深涧流泉:“承让了。”

风灵玉秀:缘起缘灭三月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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