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不远处的场中人声骤然拔高,如潮水般汹涌而来。天竞嘴边那点促狭的笑意微微一凝,她倏地转过头,目光锐利地投向声浪最盛之处。
风铃儿拍在树枝上的手亦是一顿,指尖无意识地收紧,将半片柳叶捏得微皱。两人一时都收了声,只余下方鼎沸的人声,混着尘土与日光的气息,沉甸甸地漫上枝头。
她没再看天竞,足尖在横枝上轻轻一点,整个人便向下坠去。赤色衣袂在晨光中曳开一道流火般的弧,落地时只激起一小圈微尘。她站起身拍了拍袖口,头也不回地朝人声最沸处走去,走出几步才侧过半张脸,懒懒丢下一句:“走了。”
“走走走。”天竞看着她跃下的背影,嘴角那点促狭的笑意还没散尽。她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小包,慢悠悠解开系绳,捏起颗金黄的炸蚕蛹丢进嘴里,朝风铃儿离去的方向踱去,走出几步才含糊地应了声。
“来口尝尝?”天竞将油纸包往前递了递,指尖拈着颗炸得金黄的蚕蛹,故意在晨光里晃出油润的光泽。她歪着头看向风铃儿的背影,眼梢还挂着没散尽的促狭笑意。
“好、好瘆人的东西!”她声音比平时拔高了一截,每个字都像蹦豆子似的往外跳,边说边皱着鼻子往后缩,发梢随着动作在肩头轻颤,“快拿开拿开!”
风铃儿“呀”地低呼一声,整个人像被火燎了似的往旁边一跳,赤色衣摆在空中旋开半个圆。她倏地转过身来,眼睛瞪得圆溜溜的,两颊都鼓了起来,左手还下意识地护在身前。
天竞见她这模样,反而更起了逗弄的心思。她不但没收回手,还故意将那颗蚕蛹又往前递了半寸,金黄的油光在指尖微微发亮。她自己也拈起一颗丢进嘴里,嚼得咔哧作响,眼睛眯成两弯月牙:“这个挺好吃的啊。”说罢还特意咂了咂嘴,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。
就在这时,擂台上传来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潮水般的喝彩。风铃儿耳朵一动,那点嫌弃的神色瞬间收了,她踮起脚尖,视线越过天竞的肩膀往擂台方向望去。
“哇,这招漂亮!”她眼睛一亮,方才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已抛到九霄云外,右手还下意识扯了扯天竞的袖口,“快看快看!”
天竞被她扯得晃了晃,手里那半包炸蚕蛹差点脱手。她无奈地叹了口气,只得顺着风铃儿指的方向望去,嘴角却忍不住又往上翘了翘。
吴铭那身白衣在擂台上晃得人眼疼。他并不正经摆开架势,只将铁扇子“嗒”地一敲左掌心,斜乜着对手道:“且让你三招。”
待对方真个扑来,他方把扇子哗喇喇抖开,却不用扇面迎击,偏使精钢扇骨朝人腕子脆生生砸下,名为格挡,实与鞭刑无异。脚下步法更透着股刁钻,每避一招必抢半步,靴尖专往对手立足处蹍,逼得人踉跄难稳。
铁扇开合间俱是阴狠路数:合拢时专戳肋下软处,展开时刃口总在咽喉半寸外游走。最可气是那做派,明明一扇柄就能撞开攻势,偏要旋身带起衣摆,任那白缎子“啪”地抽在对手脸上,自己却趁势抬了左手,慢条斯理将鬓发撩到耳后,还顺势弹了弹额前那缕总不伏贴的头发。
又见他手腕倏地一抖,那柄展开的铁扇竟不收回,扇面上缘冷森森地挨着对手喉头肌肤,就这么贴着颈子滑了半圈,扇缘始终离喉头不过半张纸的距离,冰凉铁器激得对方寒毛倒竖,偏又纹丝不敢动。扇坠缀着的穗子随着旋转,软软拂过对手颊边,痒梭梭如虫蚁爬过。
待绕足半圈,扇面已将对方整个脖颈圈在杀机之中时,他才“唰”地一声撤回铁扇。扇子收得太急,带起一股凉风,吹得对手额前乱发纷飞。
吴铭却看也不看对方青白脸色,倒转扇柄,用那冰凉的紫竹柄头轻轻挑住自己右襟衣领,拎起寸许,手腕微振抖了抖。白缎衣料泛起水波般的细纹,其实半点尘土也未沾着。他低眉瞟了眼衣领,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,仿佛方才近身那片刻,已被什么不洁之气玷污了衣衫似的。
“啧,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他那撮毛剪掉。”风铃儿鼻间逸出一声短促的“啧”。她眯起眼睛盯着擂台,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,对着吴铭的方向凌空“咔嚓”一剪,嘴角撇出个带着狠劲的弧度。
“我也想剪。”天竞闻言,眼睛倏地亮了一下。她学着风铃儿的样子,也并拢两指对着擂台方向虚虚一剪,嘴角噙着抹跃跃欲试的笑,说罢,又捏了颗蚕蛹丢进嘴里,嚼得格外起劲,仿佛已经在演练下手时的力道。
风铃儿盯着吴铭又一次抚过刘海的动作,眉头越皱越紧。她两手叉腰,身子微微前倾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这人怎么这么欠啊。”那语气里掺着几分火气,连带着脚尖也无意识地碾了碾地面。
天竞在旁听着,噗嗤笑出声来。她将最后一颗蚕蛹抛进嘴里,慢悠悠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:“可不是么。”目光却还落在擂台上,眼底闪着看好戏似的微光。
“而且他这功夫……呵。”天竞鼻腔里轻轻逸出一声“呵”,目光追着吴铭旋开的铁扇。她将油纸包仔细折好收进怀里,她故意顿住,等那铁扇在吴铭手中挽出第三个虚花,才悠悠接道。
“假人我安排好了,待会儿咱俩蒙面揍他一顿?”天竞说着,身子往风铃儿那边凑近了些。她右手虚虚挡在嘴边,声音压得又轻又快,像阵小风,眼珠往擂台方向一溜,又转回来。
“好主意!”风铃儿眼睛倏地一亮,嘴角立刻翘了起来。她重重点头,下巴朝擂台方向一扬,说着,右手已无意识地搓了搓指尖,像是已经在试手劲。
而那台上,吴铭正待收势。铁扇在他掌中倏然合拢,化作一道乌光隐入袖底。他身形随势侧转,极自然地捻住额前那绺刘海,顺着发丝滑落的轨迹轻轻一捋,将那抹斜垂重新拨起。
台下喝彩声愈发热烈,他唇角便噙起三分笑意,眼帘微垂,朝着呼声最盛处略一颔首。那绺刚理好的刘海,又随着他抬头的动作,软软地滑落回眉梢。
风灵玉秀:缘起缘灭三月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