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铃儿伏身于青灯黄卷之间,她右手执卷,左手虚按册缘,凝眸细审那薄册上的蝇头小楷。烛台近在咫尺,蜡泪悄然垂落,恰滴在她虎口处,顷刻凝作一点莹白,她却浑然未觉。
唯见眉峰微蹙,长睫在昏光里投下浅浅颤影,偶尔唇齿间逸出半声几不可闻的沉吟。灯花爆时“噼啪”一响,惊得她肩头轻颤,目光却仍胶着在纸页间,连腕子都未抬半分。
“什么意思啊……”风铃儿喉间滚出句含糊的咕哝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册页边缘,将纸角捻起细小的毛边。
她眉头蹙得愈紧,眼珠在昏黄烛光里左右急转,像要从那些墨迹间硬生生剜出个答案来。
“为何这些招式……”风铃儿喃喃自语,指尖悬在册页绘着的连环图谱上方,沿着墨线勾勒的走势虚划,她忽而将册子举到灯前,纸背透光映出反相的动作,眉心愈蹙愈紧,“运劲的法门……透着说不出的滞涩。”
“就好像……”风铃儿唇瓣微启,吐出半截气音便滞住了。她右手无意识地模仿着册上一式,腕子转到某个角度时猛地一顿,五指僵在半空,像被无形丝线骤然拽住。眉心那点褶痕骤然加深,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,明明灭灭的。
“就好像……”风铃儿话音骤断,喉间逸出半丝抽气声。她脊背倏然绷直,右手五指倏地收拢,将那页册子捏得窸窣作响。烛火在她骤然圆睁的眸子里猛地一跳,那瞳仁缩成两点极亮的针尖,下唇被齿尖咬得失了血色,连肩头都无意识地耸起寸许。
“哗啦。”风铃儿手腕倏然一抖,册页在烛焰前簌簌展开。她屈指将簿册斜擎,纸背迎向昏黄光晕,薄宣透光处,墨线勾出的图谱竟隐隐叠出另一重淡青笔迹,如烟霭覆青山。她颈项前倾,鼻尖几乎触到纸面,呼吸在那一霎屏得细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风铃儿凝眸细观,指腹虚虚描摹着透光显现的淡青轮廓。她双肩倏然一松,背脊缓缓靠向椅背,喉间滚出半声气音,“……一只燕子?”
“不对,不对,”风铃儿蓦地摇头,几缕碎发随之扫过额角。她指尖猛地收紧攥住册页,将纸面又往烛火前凑近三分,瞳仁被光照得缩成两点灼亮的墨,“这是仙人图里……的那只神鸟啊。”
“人于未生受气之初,先成一窍,内含精气神,三者混而为一,氤氲于中,日滋夜长;元窍顿开,通乎七窍,遂有呼吸。上有天谷泥丸藏神;中有应谷绛官藏气;下有虚谷关元藏精。”风铃儿一字一句缓缓念出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在唇齿间磨着吐出来的。
她眉峰越蹙越紧,指尖无意识地掐着册页边缘,将纸角都捻得起了毛。眼睛被烛火刺得发酸,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,她却连眨都不敢多眨一下,生怕错过了什么。
“这是……”风铃儿指尖倏然顿在纸页某处,指腹极轻地摩挲过墨迹转折的锋棱,将册子又往灯前提了半寸。
烛火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。她眼睫颤了颤,喉间滚出的后半句骤然沉下去,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磨过:“……何穗老先生的笔迹。”
“可为什么只写到一半就……”风铃儿喃喃低语,指尖悬在墨迹戛然中断处。她眉头紧蹙,目光胶着于那未完的笔画,喉间半句话音渐次低落,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“让我捋一下。”风铃儿将簿册合拢,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抚过,利落地收进怀中。她直起身,右手按了按眉心,眼底那点困惑渐次沉淀,化作更沉静的凝注。
“第一,”风铃儿右手食指抬起,在虚空中轻轻一点,目光沉静地落在合拢的簿册封面上,“这个和飞燕诀很像。”她指尖在空中划了道短促的弧线,模拟某个招式的走势,随即手腕一顿,五指收拢成拳,“但不是飞燕诀。”话音落下时,她抬起眼,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烛火,那份判断确凿无疑。
“第二,何穗老先生曾经是天涯海阁的一员,肯定见过小时候的师父。”风铃儿言罢,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案面。她眼波垂落,视线凝在册页边缘一道浅淡的墨渍上,眉峰微蹙似在权衡什么。片刻,右手抬起将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掠向耳后,唇线抿得紧了些。
“第三,”风铃儿指节在案上轻轻叩击两下,目光凝定在簿册封皮某处暗沉的污渍上,“这卷东西是钻研仙人图所得,只是遭人废弃了。”她喉间逸出声极轻的嗤音,右手五指缓缓收拢,“个中缘由……倒也不难推想。”
“对那时候的七星组织而言,”风铃儿站起身,腰背线条在烛光里绷得笔直。她缓缓踱开两步,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,“钻研仙人图里‘仙人’的关窍,远比探究那只‘神鸟’来得紧要。”
踱至第三步时,她左脚跟忽地一顿,整个人如立竿般定在原地。颈项微侧,目光如电射向虚空某处,喉间滚出半句含糊的沉吟。右手五指倏然收拢,骨节在昏黄光晕里泛出分明的白。
“但是师父,还有姐姐大人提到的白发仙人和神鸟的约定……嘶……”风铃儿话音骤断,唇间逸出半丝抽气声。眼帘急垂复又抬起,眸光在烛火里明灭不定,仿佛有万千线索在瞳底纠缠冲撞。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是将那声未尽的沉吟咽回腹中。
“咚咚咚。”这时,沉沉叩击声自门板传来,三下连作一气,不疾不徐。指节叩在厚木上的响动闷而实,震得门轴处簌簌落下些微尘灰。那声响在空室里荡开数匝,恰将案前凝滞的烛火惊得微微一晃。
风铃儿面不改色,左手袍袖似无意般拂过案面,那簿册便悄无声息滑入袖中暗袋。她右腕轻抬,五指虚按门板,吱呀一声推开门扉,阳光斜斜切入门内,将她半边身影映得清明。
“说吧,何事。”风铃儿立于门内半步处,右腕微抬示意来人开口。她眼帘微垂,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襟前三寸处,既不迫人亦不散漫。话音落得短促,尾音收得干净。
“主上有令,请风少侠至演武场西侧凉亭一叙。”铁面生垂首立于阶下,玄铁面具覆面,眉目俱隐在冷铁阴影中。他抱拳时甲胄鳞片铮然作响,喉间滚出的话语粗砺如砂石相磨,偏生那“一叙”二字的尾音,却微妙地向上挑起了半分,像绷紧的弓弦忽然松了道缝。
风灵玉秀:缘起缘灭三月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