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竞仰在锦衾间,仍翘着腿,足尖在半空里懒懒地画着圈儿。目光扫过帐顶垂落的苏绣流苏,又掠过窗前那架嵌螺钿的檀木案几。
案上宣德炉里正袅袅吐着沉水香的青烟。她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,手指在缎褥上轻轻叩着,忽地停下动作,侧耳听了听窗外渐近的脚步声。
“阿姆。”天竞手腕轻轻一抖,将那颗果子抛到半空。她也不起身,只微微仰首,恰好接住坠落的果子,咬下去时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汁水顺着嘴角溢开。
“不甜……”她蹙着眉将果子从嘴边拿开,眯眼看了看缺口中透出的果肉,又懒懒地抛回果盘里。声音拖得绵长。她歪过头,舌尖舔过唇角沾的汁水,目光却飘向帐顶垂落的流苏穗子,那穗子正随着穿堂风轻轻打着旋儿。
“想弄我?”她骤然眯起眼,瞳仁里掠过一丝冷光。唇角慢慢勾起讥诮的弧度,低笑声从喉间逸出。话音未落,指尖已重重碾过褥面,将那半枚果核捏得咯吱作响。
“咚咚咚。”敲门声骤然响起,三声叩门短促分明。笃、笃、笃。每一声都结结实实敲在门板正中,震得那扇榆木门微微发颤,连门楣上都簌簌落下些微尘灰来。
指间果核应声落回锦衾。天竞眼帘倏地抬起,眸光如淬冷的针尖直刺门扉方向。她唇角那抹讥诮尚未敛尽,已化作抿紧的直线。喉间低语戛然而止,唯余鼻息稍沉,在沉香缭绕的静室里荡开细微的涟漪。
“去。”指间果核倏然弹出,带着破空锐响直袭门扉。天竞仍保持着仰卧的姿势,只眼尾轻轻一挑,看着那果核“嗒”地击在门闩处。房门应声晃开半尺缝隙,她唇角无声勾起,指尖在锦衾上捻了捻残留的果渍。
“埋汰。”房门被推开半扇。风铃儿斜倚门框,眉梢高高挑起,目光在屋内扫过时嘴角已止不住上扬。她故意拖长声调,每个字都带着明晃晃的打趣。
“他要弄你了。”风铃儿侧身挤进门,鞋底在门槛上轻磕了磕。她径直大喇喇往台面一坐,跷起条腿晃悠着。眼睛盯着天竞仍搭在膝头的那只脚,嘴角扯出个要笑不笑的弧度。话说得干脆利落,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似的砸在沉香缭绕的空气里。
“太好了!”天竞猛地从锦衾间弹身坐起,那双总半眯着的眼睛骤然睁亮,眸底像忽地擦出两点星火。她嘴角咧开个毫不掩饰的笑,声音脆生生扬起。手指在膝头轻快一叩,“能打架了。”
“啊……啊?”风铃儿晃着的腿突然停住,身子微微后仰,眼睛睁得圆了些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先冒出两个短促的气音,手指无意识抠了抠台面边缘,眉毛慢慢拧起来,尾音扬得高高的,带着满满的困惑。
“怎么了?”天竞偏过头,额前碎发随着动作扫过眼睫。她嘴角还挂着那抹亮晃晃的笑,眼尾却微微挑起。声音里透着理所当然的轻快,仿佛风铃儿问了个多奇怪的问题。
“正常人是你这个反应?”风铃儿身子往前倾了倾,双手撑住台面。她眉头皱得紧紧的,眼睛直直盯着天竞脸上那抹笑,话说到一半顿住,舌尖轻轻抵了下齿关。
“我可没说过我是正常人。”天竞忽然笑出声来,肩膀轻轻耸动。她将双手往脑后一枕,重新倒回锦衾堆里,眼睛却还亮晶晶地望着风铃儿。她故意顿了顿,尾音带着狡黠的上扬。
“那你打算……”风铃儿从台面上滑下来,抱着胳膊走到榻边。她俯身盯着天竞看,眉头还是蹙着,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往上翘,故意把话音拖长,眼睛眨了眨,“怎么弄?”
天竞唇角笑意渐渐敛起,眼睫垂下时在颊上投出浅浅的影。她抬起右手,指尖在虚空里轻轻一点,又收拢成拳:“怎么弄啊……”声音低下去,带着若有所思的沉吟,忽地抬眼一笑,“你猜?”
“我的东西伪造的是全的,既然交代了,那么肯定有证据。”天竞忽然撑起身子,左手从枕下摸出件物事在指间转着。她眼尾瞟向风铃儿,眸光如锋利的刀锋。
风铃儿肩膀一松,从台沿轻巧跃下。她拍了拍手掌,嘴角重新弯起那抹惯常的弧度:“你说没事那就没事。”话音落下时已转身朝门口走去,袍角在门槛处利落地一旋。
“就……走了?”天竞从锦衾间支起半边身子,额前碎发随着动作滑落。她盯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扉,眼睛眨了眨,话在舌尖转了个圈,声音轻得像自语。
“不走你还能请我吃饭啊?”门板“吱呀”一声又被推开了。风铃儿从门边探出半个身子,眉梢高高挑着,嘴角抿成要笑不笑的弧度。
“正常反应不应该是,万事小心啊之类的然后再说一堆肺腑之言吗?”天竞松开捻着被角的手指,忽然“噗嗤”笑出声来。她歪着头,眼睛弯成月牙儿。她故意拖长调子,模仿着说书人的腔调,说完自己先摇摇头,肩头笑得直颤。
“谁这么无聊。”风铃儿站在门边,双手往腰上一叉。她嘴角撇了撇,眼睛翻了个白眼。话音干脆利落,带着十二分的不以为然,仿佛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。
“嘛。”天竞轻轻“嘛”了一声,尾音带着懒洋洋的上扬。她重新仰面倒回锦衾堆里,双手枕在脑后,眼睛望着帐顶轻轻眨了眨。嘴角那点笑意渐渐淡去,化作若有所思的平静。
“走吧。”天竞一个翻身下了床榻。她抓起搭在屏风上的衣衫,手臂一抖便套了进去。系带时手指翻得飞快,在腰间利落打了个结。她转头朝风铃儿方向抬了抬下巴,声音干脆。
“去,去哪儿?”风铃儿刚迈出的步子硬生生刹住,衣摆还在门框边晃了晃。她扭过半个身子,眉毛挑得老高。声音里还残留着方才的促狭,却已经混进了明显的茫然。
风铃儿话音未落,天竞已擦着她肩头迈出门槛。衣摆带起的风扑在门框上,她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:“去了不就知道了。”声调平平,脚步却踩得廊下木板噔噔作响。
风灵玉秀:缘起缘灭三月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