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时间不早了。”东方曜端坐主位,身形如山岳凝定,唯眉峰几不可察地抬了半分。广袖之下,指尖在暗中收拢又松开,似将翻涌的愠怒一寸寸按回掌心。
“还请宁姑娘早点开始比武。”他声线仍维持着先前的平稳,吐字却如金石相击,每个音节都沉甸甸地坠向擂台方向。目光随之移去,那视线仿佛有形有质,似铸铁的秤砣般沉沉压下,将擂台上浮动的尘霭都镇得微微一滞。
“比武?比什么武呀?”天竞双手往腰后一背,脚尖在擂台上轻轻打着拍子。她歪头看向主位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语气里满是纯然的无辜,仿佛头一回听见这词儿,尾音扬得高高的,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。
“我*你*的,不想比抓紧滚下去。”武大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身来,虎躯震得椅子“哐当”往后挪了半尺。他怒目圆睁,脖颈上青筋暴起如蚺蛇盘绕,抬手直指擂台中央。
那吼声震得近处席案茶盏嗡嗡作响,话音未落,蒲扇大的巴掌已拍在身前栏杆上,硬木栏柱应声裂开蛛网细纹。他胸膛剧烈起伏,粗重鼻息喷得须髯戟张,一双环眼死死钉在天竞身上。
“诶~别急嘛。”天竞慢悠悠转过身,对着武大方向浅浅一躬。她直起身时嘴角翘起两个小笑涡,声音清亮如溪涧击石。
“您爹娘也不想看到您这样骂人吧。”她眼波往主位方向斜斜一溜,又转回来定在武大涨红的脸上,语气里带着三分关切七分戏谑。最后一个字轻轻落下,她还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,仿佛真在规劝不懂事的孩童。
“好能滚刀啊。”乐正绫在席间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她单手支颐,指尖在鬓边缓缓绕着一缕垂发,目光如浸了秋霜的刀锋,斜斜削向擂台上那道粗布身影。话音不高不低,恰能让周遭三五席位听得真切,唇边那点笑痕凉薄得像腊月檐冰。
“宁姑娘,闲话少说。”东方曜缓缓吸了口气,又徐徐吐出。他目光沉静地落在擂台上,声音平直如尺。指节在案几上轻轻一叩,“抓紧开始吧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天竞嘴角一翘,连应了三声“好”,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拖得更长些。她右手朝主位随意一挥,左手却已并指成剑,遥遥点向风铃儿的方向。
“开始~”尾音打着旋儿落下时,她足跟轻轻一拧,在擂台上转出小半圈尘烟,那粗布衣摆随之旋开,像晚秋最后一片不肯坠地的梧桐叶。
“怎么打,刀枪剑戟,斧钺钩叉,还是拳脚功夫?”天竞双掌轻合,又倏然向两侧分开。她屈指数着,每说一样兵器名,指尖便在空中勾勒出相应形状,眼角余光却已扫向风铃儿腰间的雁翎刀。
“我们比刀剑。”风铃儿右手已按在刀柄上。她目光如淬火的铁,直直钉向天竞 拇指将刀镡推出半寸,寒光乍现即隐,“点到为止,怎么样?”
“刀剑呀~”天竞“噗嗤”笑出声,眼睛弯成月牙儿。她故意拖长调子,双手在身前搓了搓,像孩童得了新玩具似的,说着忽然正色,朝风铃儿抱了抱拳,“点到为止,好呀好呀。那……风少侠先请?”
“好。”风铃儿目光骤然凝定,右手五指扣紧刀柄,拇指抵住刀镡。她身形微微下沉,双足在擂台上错开半步,左掌虚按腰间。一声短促应诺,字音落地时,眼中已敛去所有情绪,唯余镜面般冷冽的专注。
只见风铃儿身形倏然一定,宛如苍崖孤松,脚下生根。周身劲气内敛,恰似满月之弓弦引而不发。她深吸一气,直沉丹田,双足踏地虽纹丝不动,衣袍下摆却无风自颤。那对眸子清冽如寒潭浸墨,又似古井深水凝成的玄冰,牢牢锁住三丈外的人影。
霎时间,擂台上流动的风声、场外的嘈杂竟都沉寂下去。唯余她衣角极轻微的拂动声,沙沙如秋叶垂露,在这死寂中清晰可辨。
只见风铃儿时如鹞子穿林,贴地疾行;时如白鹤掠空,倏然腾跃;旋身时似风卷流云,回折处若惊鸿返影。种种变化,顺筋骨气血的自然之势,圆转自如,不着痕迹。
风铃儿手腕倏然一翻,刀锋破空时隐隐生出风雷之声。这一劈看似刚猛无匹,却在将及未及时骤然收住三分力道,刀尖微颤间竟带起绵柔后劲。
她足下踏着连环步,身形如游龙般回旋,第二刀斜削而出时,见对方迎击之势过猛,当即腕子一沉,刀刃贴着敌刃轻轻一带,只听“嗤”地一声轻响,两件兵刃擦着掠过,她已借势转守为攻,刀光如雪练环身而走。
那每招每式皆章法森严,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,攻势如急雨打荷,守势似老僧封门,一套刀法使得气象端凝,竟无半分破绽可寻。
天竞身形未乱,足下回旋踏过九宫方位,青衫随势翩然一转,手中木剑已如春溪绕石般荡开。剑锋不抬不刺,只在空里划出半弧,似收还送,似送还收。衣袖翻飞间剑光吞吐,恰似垂柳拂水时漾开的涟漪,一圈未尽一圈又生。
她步法渐移渐退,腕底却似挽着无形丝线,木剑始终悬在身前三分之地。剑尖画圆时慢时疾,慢时如推磨盘,隐隐有沉浑之势;快时如纺车轮,只见得一片朦胧的影。剑风过处,枯叶不惊,尘泥不起,唯有绵绵不绝的圆转之意。
就在这剑势流转之际,天竞忽然朝风铃儿方向飞快地眨了眨左眼。她手腕随之一滞,那原本圆融无碍的木剑竟在半空顿了半分,剑尖划出的弧线也略显生涩。她足下步法跟着乱了半拍,虽然即刻又勉力续上招式,但那绵密如水的剑意终究是漏出了一丝缝隙。
风铃儿眸光倏然一凝。她刀锋正递到中途,眼见那破绽乍现,手腕当即不着痕迹地一转。雁翎刀去势顿减三分,刀尖微偏,看似要追击那滞涩处,实则留足了回旋余地。她双足在台板上轻轻一错,已为变招腾挪出半步空间。
“哎哟。”天竞忽然“哎哟”轻呼一声,身子故作踉跄向后跌去。她左足在台板边缘虚虚一绊,整个人便斜斜歪倒,木剑脱手滚出三步远。落地时她顺势用手肘撑住上半身,另一只手揉着脚踝,眉心微蹙,眼里却闪过狡黠的光。
“我输啦。”天竞就势在台板上一滚,粗布衣裳沾满尘灰。她骨碌碌滚到擂台边缘,竟不停歇,直接“咕咚”一声翻落台下。躺在地上还不忘举起右手挥了挥,声音带着笑。
风灵玉秀:缘起缘灭三月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