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立在街角,黑瓦上还积着昨夜的露,招旗垂在晨风里懒懒地卷着。门楣下悬两盏褪色的油绢灯笼,里头烛火早灭了,只余烟熏的痕迹盘绕着。
柜台后头坐着个眼皮半耷的掌柜,正就着天光拨弄算珠,堂前两三张方桌空落落的,唯有柱头马灯里的灯花偶尔“噼啪”爆个细响。
“老板,来两间客房。”南笙一手撩开客栈门前的蓝布帘子,一手虚护在白钰袖腰后。她跨过门槛时足尖在青石门槛上轻轻一点,目光已扫过堂内情形,随即朝柜台扬声道。声气清亮干脆,惊得掌柜手中算珠“哗啦”一串脆响。
白钰袖跟在她身后半步迈过门槛,幕篱垂落的轻纱随着步履轻摇,像初春溪面被微风拂开的薄雾。天光从门廊斜切进来,恰恰掠过她肩头,将纱网照得半透明。
依稀瞧见底下抿紧的唇线,却辨不清眸中神色。竹骨在檐影里投下细碎的格,随着她转向柜台的动作,那些晃动的光斑便悄无声息地滑过粗木柱上斑驳的漆纹。
柜台后那张半耷的脸皮猛地抽紧,掌柜的喉结上下滚了滚,算盘珠子映着他陡然睁大的眼。堂柱马灯里的火光跟着晃了三晃。
“怎么,瞧不起我们南疆的熟苗?”南笙话音未落,那掌柜拨算珠的手便倏然停住。她往前踏了半步,身影恰截断柜台上方的光柱,尾音稍稍挑起,惊得梁间一粒尘灰簌簌飘落。
“不敢不敢。”掌柜的手指一抖,三颗算珠哗啦啦从指间滑落。他猛地站起身,后腰撞上博古架,震得架上粗陶茶碗叮当相碰。
“快请。”那声气又急又促,像被烫了舌头。那双半耷的眼皮此刻睁得滚圆,目光却只敢落在南笙襟前寸许处的虚空里,额角在昏光中亮晶晶地渗着薄汗。
“袖袖,我们走。”南笙嘴角那抹锐气忽地一收,回身时发梢在肩头划开道利落的弧。她伸手虚扶住白钰袖腕子,掌心温度隔着衣袖透过。
话音未落已带着人往楼梯口去,幕篱垂纱被带起的气流拂得向前飘了飘,露出小半截白生生的下颌。掌柜的还僵在柜台后头,手里攥着那把乱响的算盘,眼看着两道身影没入楼板投下的阴翳里,木梯上只余一串轻重交错的脚步声渐次远去。
客房不大,推开板门便见得一张榉木架子床,蓝布帐子半新不旧地悬着。靠墙搁着张四方桌,桌面被岁月磨得泛出温润的油光,边上两把榆木圆凳挨得紧。南笙指尖刚触到窗棂,忽地回身按住白钰袖欲摘幕篱的手。她动作快得带起微风。
外头早市的喧嚷正从木棂缝隙钻进来,混着炊饼刚下鏊子的焦香,却统统被那截横在两人之间的衣袖隔开了。白钰袖腕骨在她掌心微微一滞,幕篱垂纱便停在半途,雾蒙蒙的像是截住了半窗天光。
“小心隔墙有耳。”南笙俯身凑近,唇几乎贴上轻纱,吐息将纱网拂起细微波痕。那声气轻得如同蛛丝断在风里,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骤然凝住。
她指尖仍扣着白钰袖腕子,目光却斜斜扫向板壁缝隙,那里漏进一线邻屋的昏黄,正随着某种动静微微颤动。白钰袖屏住呼吸,连幕篱垂纱末梢的摇晃都缓缓静止,仿佛连尘埃坠落都怕惊扰了这紧绷的寂静。
“我来看看。”南笙松开扣着的手腕,指尖却顺着白钰袖袖口滑下,在她手背极轻地按了按,示意莫动。她旋身时裙裾悄无声息地拂过地面,三步并作两步贴到板壁前。
她侧耳凝神片刻,忽将食指抵在唇前,另一只手缓缓抬起,那指尖悬在泛黄的壁纸上一寸处,像试探水温般停住,连腕上银镯都屏息般沉寂。邻屋漏来的那线昏黄在她瞳仁里微微晃动。
“哇啊!”邻屋骤然爆出短促惊叫,像瓷器砸在青石板上。板壁缝隙里那线昏黄猛地震颤起来,连带南笙指尖悬停的壁纸都簌簌抖落些陈年灰絮。她倏然收手后退半步,恰与隔壁桌椅翻倒的闷响撞个正着。
“什么人?!”南笙手腕一翻,长鞭自腰间腾起如蛇。她旋身时鞭梢已在空中抖开个凌厉的弧,“啪”地扫过板壁,震得壁上旧年画簌簌作响:“什么人?!”
喝声尚在梁间打旋,南笙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抢至门边。她左足尖点地急旋,右手长鞭在空中抡出半轮青影,却忽地侧首回望,幕篱垂纱后那道朦胧身影正静静立在桌旁。
南笙眉峰一凛,压低嗓门掷出一句:“袖袖,待在原处莫动!”话音似铁丸撞壁般短促,每个字都裹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语罢手腕倏翻,鞭梢毒蛇吐信般点向门闩。
板壁上震落的灰絮还在晨光里打着旋,邻屋翻倒的桌椅声已混着她腕间银镯的清响,在狭小客房里撞出满室剑拔弩张的颤音。
“友友友!”鞭梢堪堪擦过门板时,隔壁板壁“咚咚咚”三声闷响。那人竟贴着墙根连声急唤。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短促发颤。
南笙手腕一沉,鞭子如活物般在空中急转,生生卸了七分劲道,尾梢轻飘飘垂落地面。她侧耳时睫毛在颊上投出警觉的弧影,隔壁那人喘气声粗重得像破风箱,中间还夹着衣袖慌乱摩擦墙灰的窸窣响动。
“怎么证明?”南笙手腕倏地凝在半空,鞭梢悬垂如伺机的蛇信。她肩背绷出警惕的弧度,声音压得又低又锐,像是从紧咬的齿间迸出来的。
隔壁那人的呼吸声骤然一滞,像是溺在水里的人忽然闭了气。板壁缝隙间只余下几缕短促紊乱的气流声,时断时续的,倒像是有根极细的芦苇杆子在闷着吹,吹到半途又给掐断了。那声音贴着陈年松木的纹理渗过来,木头缝里积的灰似乎都跟着颤了颤。
“天涯海阁的信物。”邻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,像是什么物件贴着壁板递过来,那声音隔着木头闷闷的,板壁缝隙里忽地探出半截布角,布料被叠得方正,边角却已磨得起毛。天光恰巧移过那处,照见布面上用银线绣的暗纹。半枚残月压在波涛上,针脚细得像蛛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