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总而言之,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。”天竞双手在半空里顿住,摊开的掌心朝上悬着,像晾着什么看不见的物什。她肩头随着话音落下轻轻一耸,满头发丝顺着这个动作从肩侧滑落,银亮亮地堆在霜白道袍上。 她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,眼底却静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,明明在笑,却笑不进眸光深处去。窗外漏进的天光恰好切过她摊开的指尖,将指甲盖照得透出贝壳似的淡晕。 “这样啊……”南笙指尖从窗棂收回时带落一点积尘。客栈外忽地响起货郎摇铃声,叮叮当当的,衬得屋里这片刻安静愈发稠了。她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,可搁在膝头的手指无声蜷了蜷,泄露出一丝未能尽掩的忧色。 “讲了半天,渴死我啦!”天竞忽然“啪”地一掌拍在桌沿上,震得那包桂花糖在油纸里跳了跳。她身子往前一倾,满头银发哗地滑落到肩前。 她的目光却已溜向墙角的红泥炉子,舌尖飞快舔过下唇,方才还静如薄冰的眸子,此刻忽地活泛起来,亮晶晶地映着炉上陶铫里袅袅升起的水汽。 “嘿嘿。”天竞手腕一抖,那张宣纸“唰啦”展开在晨光里。她三两下将纸卷成细管,指尖在纸筒末端轻轻一捻。忽地轻喝一声“着!”,纸管如银梭般脱手,不偏不倚扎进陶壶腰身。 汩汩茶水顺着纸壁蜿蜒而下,竟在半空凝成道琥珀色的弧。她凑过去含住纸管,鬓边银发梢儿扫过壶身,惊得那些水渍在粗陶表面绽开细碎的亮斑。 “道门的五鬼搬运法。”她松开纸管,壶身那圈水渍正缓缓洇成深色。她屈指在道袍衣襟处轻轻一弹,几点香灰似的细末簌簌飘落。话音里带着三分理所当然的坦荡,倒像是说今早用了何种发带般寻常。 晨光穿过她扬起的指尖,照见那些打着旋儿坠落的灰烬里,她也不看南笙骤凝的眉眼,只管俯身又凑近纸管,银发梢儿扫过陶壶圆润的弧腹,喉间发出满足的轻叹。 “……袖袖,你感不感觉这人不太着调啊。”南笙忽地侧身向幕篱方向偏了偏头,声音压得比纸管里的流水声还细,可目光却仍落在天竞低俯的脊背上,那袭霜白道袍随着啜饮的动作微微起伏,窗外适时飘来邻舍烹茶的焦香,混着这厢纸管里漏下的淋漓水声,将这句耳语衬得既真切又恍惚。 “呃……嘿嘿。”幕篱后飘出短促的气音,白纱边缘轻轻颤了颤。那笑声从纱帘的缝隙里漏出来,带着点被问住的窘,又掺了些含糊的纵容。 客舍里纸管吸水的汩汩声忽然显得格外响,衬得这声笑像片羽毛,软软地落在南笙那句耳语砸出的涟漪中央。白钰袖搭在膝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,窗棂外恰巧传来街边孩童追逐的叫嚷声,将幕篱竹骨投下的光影晃碎了一瞬。 “好喝!”天竞猛地直起身,唇边还亮晶晶地沾着水光,那咂嘴声脆得像咬开鲜果,抬手用道袍袖口往嘴上一抹,霜白衣料立刻洇开深色水痕,边缘渗出茶叶细碎的褐影。 她浑不在意地甩甩手,满头发丝在晨光里扬起细碎银芒,发梢扫过桌上摊开的宣纸吸管,管口正缓缓渗出一滴将落未落的残茶。 “总而言之,先把白发遮住。”天竞忽地扬起沾着茶渍的袖口,指尖在满头银发上“唰”地一抹,她话音随着手腕翻转陡然收住,满头发丝竟似被无形梳篦拢过,齐齐向后收束。 但见霜白道袍的领口应声泛起涟漪,沿着颈项蔓延至鬓边,所过之处雪色尽褪,乌亮发根如新墨入水般晕染开来,转眼已复作鸦青。她松开手时,最后一缕银丝正巧消失在衣领阴影里,唯余颊边还沾着半片茶叶。 “那你先帮忙看一下来人,我帮忙把袖袖的白发遮住。”南笙话音未落已旋身挡在白钰袖面前,指尖顺势往门扉方向一点。 说着已从怀中取出一方布帕,窗外恰有脚步声经过木梯,她手腕悬在幕篱竹骨上方顿了顿,待那脚步声转下楼梯远了,才将布帕轻轻覆上白钰袖肩头。 “好。”天竞道袍广袖倏地一收,茶渍斑驳的袖口在空中甩出个利落的弧。那应声又脆又短。随后,步履带起风,三步便到了门边,侧耳贴上板壁的姿势熟练得像早演练过千百回。 “来,袖袖。”南笙将发网提至齐眉处,乌色丝络在指间簌簌轻响。她向前微倾,发网边缘细密的银钩晃出点点寒芒。 语声落下,她已虚虚拂过幕篱边缘,白纱被指尖带起的微风拂开一线空隙,恰露出小半截光洁的颈项。客舍外天光正移过窗棂,将她悬腕的影子投在板壁上,那影子的指尖悬停在白钰袖鬓边,凝住般等着一个恰好的时机。 “这样就行了~”南笙退后半步,目光细细端详着发网笼罩下的轮廓。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自己垂落的一缕碎发,忽地轻轻笑了一声。 “好不习惯呢。”话尾稍稍拖长,又抿唇摇了摇头,目光却仍凝在幕篱边缘那些被妥帖收束的鬓发上,仿佛在确认每一丝银白都已藏进乌色丝络深处。窗外恰好有雀儿扑棱棱掠过檐角,翅影在她眼底飞快地一闪。 “好哦。”天竞“啪”地合掌脆笑,掌心相击时惊起梁间一粒浮尘,话音未落,那身霜白道袍忽如蝉蜕般簌簌滑落。露出了底下洗得泛白的粗布衣裳。 她顺势将道袍卷作一团塞进包袱,动作快得像变戏法,只余鬓边几缕未束妥的发丝随着俯身动作扫过粗布领口。门外脚步声恰在此时转上楼板,她直起身拍了拍衣襟尘灰,粗布纹理在晨光里泛起毛茸茸的光晕。 “情报都在楼上楼,到了那儿,什么事情都有人说。”天竞边说话边将包袱甩上肩头,粗布袖口随着动作滑落半截。她侧耳听了听门外渐近的脚步声,忽地展眉一笑,颊边那颗茶渍早已干成淡褐的痕。 她手指朝天花板虚虚一点,腕骨从补丁边缘探出来,在昏光里白得醒目,最后半句压得又轻又快,像片羽毛扫过蒙尘的梁木,尾音未落人已闪至门边,粗布衣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小股打着旋的微风。 “等等,在外面怎么称呼你,总不可能用道号吧?”南笙忽地伸手搭住门板,侧身挡住天竞去路,发梢扫过对方肩上粗布包袱。 “啊?宁乐娘。”天竞闻言“咔”地咬碎糖块,甜香混着唾沫星子喷出来。她抬手抹了把嘴角,粗布袖口蹭过下颌时沾上亮晶晶的糖渍。 “叫我小宁就行啦。”她的眼梢却朝楼梯方向飞快一瞥。恰巧隔壁茶摊掌柜探身泼水,木盆在门框磕出闷响,她顺势侧身让了让,粗布衣摆扫过门槛积灰,那副市井作态倒真像换了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