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真是神人。”南笙掌中的茶盏盖儿“叮”地轻磕在碗沿。她眼尾余光扫过那只扣在虬髯汉子腕上的手,五指陷进紫红皮肉里,分毫未移,稳得像长在上头似的。 喉间逸出的叹息极轻,混在茶烟里:话音未落,满堂凝滞的喧嚷声里,她指腹在粗陶茶盏外壁无意识地摩挲着,釉面细微的开片纹路刮过指尖,传来些微粗粝的触感。 “哼,去就去!” 那虬髯汉子喉结上下滚动数下,忽地撤了劲。腕上铁钳般的手指也随之松开,留下五道深陷的青白指印。他甩着手腕后退两步,粗声粗气道。 那声音虽还撑着狠厉,眼神却已飘向门口。说罢也不看旁人,兀自转身拨开人群往外走,腰间铁扣撞得叮当乱响。满堂看客的目光追着他背影,直到那身影没入门外的天光里。 “哼。”天竞拨开围观的人群,迈出门槛时粗布衣摆扫过门槛上干涸的泥渍。外面日头正烈,将那虬髯汉子油亮的后颈照得泛光。擂台方向的喧闹声浪般涌来,她却只盯着前头那个踉跄的背影。 南笙将手中粗陶茶盏往桌上一搁,蜡染绣裙跟着扬起利落的弧度。白钰袖的幕篱随之微微一转,竹丝骨架承着薄纱转向门外方向,那层素纱被穿堂风拂得轻轻晃动,荡开圈圈细微的涟漪,像是被惊扰的池塘水面,恰好掠过纱帘边缘,将晃动的波纹映成朦胧的光晕。 “不管她,我们……”南笙一句话,尚未说尽,门外天光里已见天竞施施然收势,,她朝自己拳锋上漫不经心吹了口气,又甩了甩手腕,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了袖上灰尘。那虬髯汉子早已不见踪影,唯余擂台的喧哗一阵阵扑进门来。 “小姐,都问清了。”天竞拍着衣襟上沾的灰迈进门来,发梢还带着外头的尘气。她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口,喉结滚动几下才放下,说着把壶往桌上一顿,壶底磕出闷响。 窗外擂台方向的喝彩声正一浪高过一浪,她却浑不在意似的,只抬手抹了把嘴角,眼睛在南笙和白钰袖之间转了转,等着她们发问。 “哦,那你都问到了什么?”南笙抬眼看向天竞,眉梢微扬。她身体略向前倾,双肘压在桌面上,指尖无意识地相互轻叩,声音沉静平直,每个字都带着明确的催促意味,目光紧锁住天竞的脸。 “这次四强是下面几个人。”天竞伸出食指在残茶里一蘸,指腹带起几点淋漓的水珠。她俯身凑近桌面,指尖抵着木纹,话音未落,指端已划开道深色水痕,在斑驳的桌面上蜿蜒出姓氏的轮廓。南笙与白钰袖同时倾身,幕篱的薄纱边缘几乎触到桌沿晃动的光影。 “铃儿姐姐,这就不用说了。”天竞指尖的水痕在桌面上顿了顿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抬起沾着茶渍的手指,朝白钰袖的方向虚虚一点,嘴角弯起个狡黠的弧度,拇指在食指关节处轻轻一捻,“我和她演了老半天戏,她到现在都没出过全力,赢了是情理之中,被人瞧不起也是情理之中。” “好。”南笙的眼神定在天竞脸上,眸色沉静如古井。她唇缝里逸出个极短的音节,搭在桌上的手微微抬起又落下,指节在蜡染绣裙的锦纹上叩出个几不可察的褶皱。 “第二,是吴铭。”天竞指尖重新蘸进茶渍,在桌面上划出第二道湿痕。她鼻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,“这家伙特别喜欢装,而且招式狠辣,奔着搏命去的。”抬起头时,目光直直望向白钰袖的方向,“铃儿姐姐下一场要和他打。” “吴铭……”南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,蜡染绣裙随着她调整坐姿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她指尖在裙面繁复的纹路上轻轻敲打,尾音拖得略长,像在齿间掂量这个名字的分量,“狠辣到要搏命的对手么。嗯,你接着说。” “第三是鬼谷的梅三玄,为人忠厚,谦谦君子。”天竞指尖蘸着残茶,在吴铭的湿痕旁又添一笔。她喉间逸出的声气忽然缓了下来,嗓音里透出种竹木裂帛似的清正。抬起眼帘时,那惯常的促淡神色竟敛去大半。 “听说过,憨憨的小道士。”南笙闻言眉梢微动,嘴角牵起个浅淡的弧度她指尖在裙褶上轻轻一点,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,倒像在说邻家偷供果被逮着的稚童。 “最后一个,是月华派的辰星,就十岁左右,陈桓之就败在了他的手上。”天竞指尖最后一道水痕落得又深又重,在桌面上洇开铜钱大的湿迹。她抬起眼睛时,嘴角抿得有些紧,食指关节在“辰星”二字上重重一点。 “嘶,不对啊,那穹武剑阁呢?”南笙忽地倾身向前,她眉间蹙起个川字,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那滩茶渍旁画着圈,停顿了片刻,方才抬起眼直视天竞。 “穹武剑阁退赛了。”天竞将双臂向两侧一展,粗布衣袖随着动作展开,她手掌在空中停留片刻才落下,指尖在桌沿敲了敲,“据说是门内出了些变故,这次武林大会他们的人压根没怎么露面。” “南笙姐,铃儿她,会不会有危险。”幕篱后的声音又轻了下去,白纱随着吐息微微起伏,白钰袖的指尖在膝上蜷了蜷,最后几字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搭在裙裾上的手停住,抬眼时目光透露着深深的担忧。 “放心……”南笙眼帘缓缓垂下,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浅影。她唇角抿成平直的线,下颌线条随着闭目思索的动作微微收紧。那未完的句子悬在寂静的空气里,仿佛沉入深潭的石子。 “小铃子并未出全力,其他几人基本上把底子都透了出来。”南笙眼帘倏然抬起,眸光清凌凌落在白钰袖脸上,她探手轻按白钰袖肩头。掌心稳稳一驻,那掌心温热隔着衣衫透过去。 “还有最后一个问题,刚刚那人呢?”南笙按在白钰袖肩头的手未撤,侧目望向门外渐沉的天色。她下颌微微抬起,话音里带着刀锋刮过磨石般的质地。 “那个耀武扬威的?”天竞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腕,指关节处还泛着微微的红。她朝门外方向努了努嘴,鼻尖轻轻一哼,像是驱赶恼人的蝇虫,“被我搁在巷尾青砖墙上‘醒酒呢’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” 说罢抬手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,粗布衣摆上还沾着点墙头蹭来的灰。南笙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,目光掠过天竞坦然的神色,终是没再追问,只淡淡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,街角隐约传来几声吃痛的呻吟,很快又被市井的嘈杂吞没,恰似一粒石子投入深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