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铭僵在原地,手指还保持着虚撩刘海的可笑姿势。他缓慢地、极其缓慢地垂下眼,盯着掌心那截断发看了两息,又抬起血丝密布的眼睛瞪向风铃儿。
风铃儿却已退开三步,双臂松松抱在胸前。她歪了歪头,嘴角那抹弧度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:“看你老是撩那撮头发……”话音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送你个顺水人情,帮你剪掉了。”她甚至还耸了耸肩,蓝绳束起的马尾在肩后轻轻一晃,“不用谢我啊。”
吴铭攥着断发的手背青筋暴起,喉间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。他忽然将那撮头发狠狠摔在地上,用鞋跟碾进青石板缝隙的尘土里,一字一顿从齿缝里迸出话来:“我、要、你、死。”
“别说,他现在比之前更有个性。”月华派的看台上,辰灵正端坐着,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。她望着擂台上吴铭将断发碾进尘土的狰狞模样,唇角忽然弯起个清浅的弧度,嗓音清越含笑,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灵动。
“这家伙没在生死上摸爬滚打过,自然不会练过近身靠打。”白钰袖幕篱的轻纱微微一动,声音从纱后透出,沉静里带着分明的了然。她目光落在吴铭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,话音稍顿,转向擂台另一侧那抹暗红身影时,语气里便掺进一丝极淡的温软,“怎么会是铃儿的对手呢?”
“白姑娘,如果你对上这个吴铭……”崔玉话刚起头便忽地顿住,嘴唇半张着悬在那里。他慌忙把后半句咽回去,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衣角搓了搓,目光飘向别处,“咳咳,冒犯了。”
“他?呵,银样镴枪头,中看不中用。”白钰袖幕篱的轻纱微微一动,话音从纱后静静淌出,那声反问轻得像柳絮落水,尾音里却透出洞悉的淡然,极短的气音里含着三分了然七分轻哂。
风铃儿立在擂台中央,暗红劲装在暮色里沉成赭色。她双手抱拳,朝着四面看台团团一拱,嘴角翘起的弧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压不住的快意:“嘿嘿,承让,承让。”话音未落,束发的蓝绳随着偏头的动作在肩后一晃,那姿态轻快得像只刚叼着鱼跃出水面的鹳鸟。
擂台上扬起的尘雾正缓缓沉降,细小的烟霭在渐暗的天光里浮游,恍若黄昏时分斜照中可见的、密密匝匝的金粉。风铃儿革靴边的青石缝隙里,那撮被吴铭碾进尘土的断发半掩半露,墨黑的发丝与灰黄的沙土交缠,沾着鞋底蹭上的湿泥,像一条僵死的、细瘦的墨蚯蚓,无望地嵌在石板冰冷的纹理之间。
“当众辱我……”吴铭从齿缝里磨出四个字,每个音节都浸着血气。他忽地五指箕张朝虚空一抓,那柄跌落在地的铁扇竟应声倒卷而回,扇骨撕裂空气发出刺耳戾鸣,不偏不倚飞入他掌心!握紧扇柄的刹那,他眼底血丝密布,整个人如负伤凶兽般绷紧脊背,仿佛要将方才所有折辱都淬进下一击里。
吴铭掌中铁扇倏然裂作九道寒光!两柄分握左右手中,刃口在暮色下交错成十字死光;余下七柄竟凌空悬浮身侧,扇骨微颤着排成北斗之形,将他身形笼在一片森然杀域里。七柄悬扇随他呼吸起伏嗡嗡低鸣,恍若群蜂归巢。
“好!”看台上暮色昏沉的人影里,忽地炸起一声短促洪亮的喝彩,那嗓音浑厚如破锣,惊得檐角栖鸦扑棱棱乱飞。满场凝滞的寂静被这声叫好悍然撕开,四下陆续响起嗡嗡议论,千百道目光死死锁住擂台上那九点寒芒,仿佛嗅到血腥气的兽群,骤然兴奋起来。
“这人武功尚不及器绝十之一二,”白钰袖幕篱微侧,视线只在吴铭身上停留一瞬便收回。纱帘后逸出的声音淡得像扫过青石的晚风,尾音略略一顿,转向擂台另一角时便融进三分微不可察的暖意,“怎么会是铃儿的对手。”
吴铭双掌猛震,九柄铁扇应声裂空,七扇如北斗列阵般悬身急旋,刃缘撕出凄厉尖啸;两扇分握掌中交错劈斩,在他周身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刃网。他身形陀螺般疾转,双臂抡开道道森冷银弧,九点寒芒随着腾挪移转吞吐不定,恍若九天银河骤然倾泻在这方擂台之上,杀机凛冽,锋芒尽露。
却说风铃儿身形凌空之际,双足于虚空中连踏数记,竟似踏着无形天梯。初点之时,身法尚若流云缓渡,衣袂飘飘然不染尘嚣;再点之际,已如星丸跳掷于穹苍,倏东倏西令人目眩;三点之后,整个人竟化作一抹暗红流光,恍若夕照穿过林隙时最细最疾的那一缕。
在吴铭铁扇织就的森然刃网中穿行自如。但见她时而如游鱼逆波,贴着扇缘堪堪掠过;时而若惊鸿回雪,自九道寒芒交错处翩然折转。那身法快极、妙极,进退间竟真个点尘不惊,唯见暮色里红芒流窜,将漫天杀气都衬得滞重了几分。
就在她又要辗转的那一刻,身形骤沉。那道流光蓦地黯去,凌空虚踏之势戛然而止,整个人如折翼之鸟般直坠而下。衣袂失去真气依托,霎时变得滞重,在空中扑喇喇一阵乱响,原先那进退从容、点尘不惊的意态,此刻尽数散作一股无可挽回的下坠之势。
吴铭眼中厉芒乍现,嘴角咧开个狠戾的弧度:“哼,真气耗尽了吧?”他双掌猛合,七柄悬浮的扇骨应声急颤,其中两柄如毒蛇吐信般电射而出,直取风铃儿背心神道、灵台二穴!余下五扇封住她左右腾挪的余地,自己则握紧主扇,身形如鹞鹰扑兔般疾掠而下,扇刃划破暮色,直削她后颈,竟是趁她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的绝境,施以致命杀招。
“可恶,距离不够……”吴铭身形疾扑而下,铁扇刃尖距风铃儿后颈仅余三寸,却骤然僵住!他瞳孔急缩,盯着那道仍在加速下坠的身影,从牙缝里迸出急促的低吼,右臂因强行收势而微微发颤,铁扇寒光映着他眼底骤然涌上的焦躁。
吴铭眼见铁扇追之不及,喉间迸出怒喝,身形猝然拔地跃起,这一纵毫无保留,真气催至极致,硬生生将距离缩短三尺。人在半空双手猛震,九柄扇叶应声汇成一片森然寒芒,铁扇未脱手,扇刃却借下坠之势陡然暴涨,化作九道交错的死亡弧光,撕裂暮色直贯而下,尽数笼罩风铃儿后心要穴。
风灵玉秀:缘起缘灭三月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