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6章 去地渐高人眼乱 世人为尔羽毛全(1 / 1)

琅嬛阁内,日晷的墨影随着天光黯淡,渐渐爬上刻度。斜阳从西窗棂格间漏进来,将青铜日晷表面的云雷纹路切成长短不一的斑驳。墨影边缘晕开毛茸茸的淡灰,像宣纸上新研的松烟墨被水汽洇湿了一角。

室内没有风,那些沿着刻痕缓缓爬升的阴影却仿佛有重量。它们碾过“午正”两个凸起的篆字时,压在晷面浮尘上,惊起几粒微不可见的金尘在光柱里打旋。阁顶藻井的莲花纹在渐暗的光线里一层层沉下去,最中央的莲心处嵌着的夜明珠开始泛出朦胧的、青白色的微光。

“禅机已至,剑雨将歇。”天竞将茶盏搁下,盏底碰着桌面,只一声轻响。她抬眼时,眸里那点跳脱的神采便收得干干净净,眼波沉下来,像冬日潭水结了层薄冰。唇角那抹常噙着的笑影淡去了,脸容静得仿佛暮色中的白瓷。

“那边交给我了,无相城主。”她敛衣而起,衣袂拂动间掠起一缕微飔。话音落下时声线平稳,字字清晰,连最末的余韵也收束得利落分明。侧首望向身侧的白沐贞时,窗外暮光正斜斜映来,在她颊边镀了一道朦胧的金边,恍如工笔描摹的淡淡晕彩。

“这边交给我吧,太吾传人。”白沐贞自她身侧缓步而过,素白衣袂轻轻擦过天竞的道袍边沿,两种白在昏光里一触即分。她步履未停,只侧过脸来颔首,话音落时,人已行出三步,袖口被穿堂风带得向后微微一扬。

“那我们也过去了。”洛天依与乐正绫相对略一颔首。话音起时,二人齐转身。步履起落间,二人衣袂扬起的高度,袍角拂过地面青苔的轨迹,皆似照着同一张工尺谱奏出的音律。身影明明并肩,却在转折处自然错成斜斜一线,如同双鹤掠空时翅尖叠合的韵律。

日影将两道修长的影子投在石板上,那影子的边缘在移动中悄然融在一处,分不清彼此。直至身形没入廊柱后的昏昧。

……

擂台上,武二的靴底碾过青石碎屑,一步,一步,向前压去。他呼吸沉浊如负石,每吐出一口气,肩头便随之沉下半寸。握拳的指节发出细密的“咯咯”声响,手背上虬结的青筋顺着小臂一路暴起,在麦色皮肤下突突跳动。双目死死锁住白钰袖的身影,眼眶边缘因气血翻涌而泛出赤红的血丝。

“嚯~”这声轻叱来得突兀,却像根无形的楔子,骤然钉入武二蓄势的步伐间。风铃儿身影一晃,已斜插进两人之间三丈之地,暗红衣摆如泼开的血渍,堪堪截断武二迫向白钰袖的那股煞气。

“原来是无相城的人。”她歪了歪头,唇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。这话说得轻飘飘,尾音却往下沉沉一坠。右足脚尖随意点了点地面,正碾在武二下一步的落点上,那位置算得刁钻,恰好卡死趟泥步换气的关窍。

“有意思,不知你是艺高人胆大,还是不自量力,自己觉得能面对这天下英雄呢。”风铃儿话音落地时右足跟轻旋半周,将那颗碎石无声碾入尘灰。她下颌微抬,左手虚虚搭在腰侧,眼梢却斜斜向后一瞥,目光擦过白钰袖翻飞的银发尾梢,快得像蜻蜓点水。

看台上,柳如烟缓缓起身,广袖在栏杆上拂过。她先对风铃儿所在方向微微颔首,指尖在沉香木栏杆上轻轻一点,这才转向满场骚动的人群。

“风少侠稍安勿躁。”话音起时带着三分春风化雨的温润,却让最外围几名按剑欲起的弟子动作顿住。她右手掌心向下虚按了按,目光已扫过武盟几位长老所在的席位,“诸位同道且别误会。”

“我这小妹名唤青鸾。”说到此处稍作停顿,唇角浮起恰到好处的浅笑,眼尾细纹里盛着长辈看晚辈时常有的无奈与怜惜,那话音落得轻,却在满场寂静里清晰可闻。她左手抬起,袖口垂落露出手腕,食指中指并拢遥点擂台中央的白钰袖,“她打小爱憎分明。”

“见不得偷袭之事。”最后半句语气忽转,每个字都像在青石板上敲出印子。话音落时,右手已收回拢在袖中,只留左手两指仍悬在空中,指尖所指之处,正是武二方才扣住吴铭肩井穴的位置。

武二牙关骤然咬紧,颚骨两侧筋肉虬结凸起,齿缝间泄出“咯”的一声闷响。他猛地扭颈看向看台,脖颈转动的幅度之大,几乎要挣裂衣领。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柳如烟,眼眶瞪得眦裂,瞳孔缩成两点针尖般的寒芒,那是淬了毒的、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戾,仿佛要将柳如烟连皮带骨烧穿两个窟窿。

“至于那剑和青鸾的白发,待武林大会结束之后本阁主与东方盟主详谈。”柳如烟话音落下,右手从沉香木栏杆上收回,指尖在雕花处不着痕迹地轻叩了三下,目光转向主座方向,眼尾那抹温润的笑意未减分毫,却在转向东方曜时自然敛为恰到好处的颔首礼数。

“呵呵,柳阁主,有什么话没必要藏着掖着,为何不敢明说,难不成是心中有鬼?”东方曜喉间滚出两声短促低笑,白发在檐角掠下的风中微微拂动,指尖在鎏金扶手顶端缓慢摩挲着浮雕螭首纹路,身子略向前倾时阴影投在身前三步的朱漆地板上,身侧,铁面生面具下的呼吸声几不可察地沉了半分。

“南笙。”柳如烟轻唤一声,目光仍落在东方曜身上,只是唇角那抹浅淡笑意略略深了些。

“嗯。”南笙应声时,已自柳如烟身侧移步而出。一袭绡紫裙袂曳过看台木板,那紫色深得像暮云将合的远山,裙裾下缘空荡荡拂着木纹,步履起落时带起极细微的气流,吹动脚边积尘。

“既然东方掌门执意如此……”柳如烟轻叹一口气,那叹息声轻得像蛛丝拂过琉璃盏。她眼帘垂下片刻,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极淡的青影,再抬眼时眸中已无波澜,只余下温润如初的眸光。左手从袖中探出,指尖在沉香木栏杆的雕花处略略一顿,随即转向南笙的方向,“就让我身边这位南教主给诸位讲个通透。”

风灵玉秀:缘起缘灭三月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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