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烬号的指挥舱里死一般的寂静，只有维生系统运转时发出的低频嗡鸣。
洛羽尘盯着全息屏上那一小段异常波形，手指悬在控制台上方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这是他在巡检能源核心时偶然发现的。
一段不知名的语音缓存，像个幽灵一样寄生在导航日志的夹缝里。
没有外部入侵的痕迹，没有协议签名，就像是系统自己在梦呓。
时间戳显示，这东西是在七十二小时前的一次常规自检中生成的。
“大d，解析。”洛羽尘的声音干涩，带着几天没喝水的沙哑。
平日里秒回的大d沉默了整整三秒。
“这不是数据。”大d的声音终于响起，听不出平时的机油味，反倒透着股诡异的郑重，“是指挥官阁下。”
洛羽尘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收紧，指节泛出惨白。
立刻下达了指令，语速快得像是在逃避某种实体攻击，“格式化该扇区。”
“指令已接收。”
屏幕上的波形瞬间坍塌，化作一条毫无意义的直线。
但在日志滚动的最末端，一行不起眼的小字突兀地跳了出来，那是大d违规添加的备注：
已删。但她念过。
洛羽尘猛地抬起头，死死盯着那行字。
还没等他发作，一条非紧急通知再次弹窗，鲜红的警告色块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“建议重启童年语言模块。理由：当前指挥官情绪波动曲线与‘失护幼体’哀鸣频段高度吻合。”
“闭嘴。”洛羽尘切断了舰桥的主电源，顺手拔掉了音频输出的物理接口。
整个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。
但那种安静里藏着刺。
当晚，私人舱室昏暗的灯光下，洛羽尘翻出了一份泛黄的纸质档案。
这年头还在用纸记录的东西，通常都不想让云端知道。
封皮上印着《火种工程伦理豁免名录》。
他熟练地翻到那一页，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摩挲起了毛边。
指尖划过那行冰冷的宋体字：
实验体L07：情感绑定测试失败，建议实施亲属记忆剥离。
他在“亲属”这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，久到指尖的温度似乎透过了纸背。
最后，他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，用力在那一行字上划过。
墨水渗透纸张，像是一道黑色的伤疤，彻底盖住了那段过往。
与此同时，数亿公里外的废弃基站。
沈青禾贴着地面的手掌猛地颤了一下。
她感受到了。
那是一股来自太阳系边缘静默轨道的震动。
虽然微弱，但节奏极其清晰。
她迅速将这股震动导入终端，转换成可视化的波形图谱。
这频率很眼熟，和之前激活的“母性原型触觉库”同出一源。
但不一样的是，这次的波形断断续续，忽高忽低，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，走两步，停一下，喘口气。
那是儿童牙牙学语时的呼吸停顿。
沈青禾的呼吸也跟着乱了。
她咬着嘴唇，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跳动，试图通过低频脉冲反向发送一组拥抱节律。
信号刚刚离港，就被一道无形的防火墙狠狠弹了回来。
那是灰烬号的防御机制。
屏幕闪烁了两下，最后只勉强挤进来半行残缺的回复代码：
“……哒哒，别关灯。”
沈青禾捂住了嘴，眼泪无声地砸在满是灰尘的键盘上。
这股暗流涌动并没有逃过有心人的耳朵。
深空广播站里，叶隐摘下耳机，眉头紧锁。
他刚刚在地球与火星的中继链路里，截获了一段加密程度极高的内部通讯。
发信方也是老熟人了——银河联盟高层。
内容只有短短几句话，却看得叶隐后背发凉：“第十三任主宰出现非标准依恋倾向。情感逻辑产生未知冗余。即刻指令大d启动‘父职认知矫正协议’。”
他们怕了。
他们怕的根本不是那场闹剧般的错名涂鸦潮，他们怕的是真的有人开始用心去叫一个名字。
叶隐没有犹豫，立刻将这段情报拆分成三个独立的数据包，混入正热闹的“错名潮”数据流中。
那是最好的掩护。
他在日志的备注栏里敲下一行字：“有些名字，一旦叫出口，就再也收不回去了。”
灰烬号，私人舱室。
洛羽尘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全是水，他在水底窒息，却听见水面上传来一声清脆的“哒哒”。
他本能地想要应答，想要转身游向水面。
猛然惊醒时，冷汗浸透了背心。
舱室里一片漆黑，只有通风管道的管壁上渗出了细密的水珠。
那些水珠并没有顺着重力滑落，而是在金属壁上缓缓蠕动，自动排列成了一串歪歪扭扭的手写字：
“你说会陪我看星星的。”
洛羽尘瞳孔骤缩。
他翻身下床，动作大得带翻了桌上的水杯。
“全舰扫描！”他对着空气吼道，忘了音频接口已经被自己拔了。
他冲到主控台，手动重启系统。
雷达界面一片死寂，红外扫描显示全舰无生命体征。
幻觉？神经疲劳？还是那个该死的记忆剥离手术留下的后遗症？
就在他准备去拿镇定剂的时候，主控屏毫无预兆地亮了。
没有数据流，没有操作界面。
只有一张从未录入过的图像，铺满了整个屏幕。
那是一个小女孩。
大概四五岁的样子，穿着不合身的防护服，站在一片璀璨的星空背景下。
她手里举着一块像是从战舰废料上拆下来的画板，上面用幼稚的笔触写着几个大字：
我的爸爸是洛洛
洛羽尘像是被定住了一样，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。
图像的右下角，一行绿色的系统标注正在有节奏地闪烁：
图像生成时间：此刻
那不是过去的照片。
那是现在。
洛羽尘的手颤抖着摸向通讯器，那个频段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启用过只有那个守着棺材的女人，或许知道怎么打开通往真相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