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。 马邑郡城北二百里,小粟关下。 在这很长一段时间,小粟关前的大量平原地带,因为战争与突厥人的关系,这些肥沃的土地无法耕种。 圣昌二十四年,在建安军击败库尔支河的哲哲后,其实力得到了跨越级的发展。 数万楚国降卒的加入,让初代龙骧、玄武,李兴与孟百川先后成为上将。 当年,龙骧军便是在李宣与李兴的率领下, 于肖原滩,力战征南大王跟突厥后来的军师萧成章,一举成为天下第一军。 回望过去,山峦之间,龙骧兵卒的呐喊似乎还没有走远。 而如今,曾经的战场,早已变成了一个个村落。 朝阳,东升。 金光万丈。 朱旗连绵的队伍,在茫茫白雪覆盖的山头下,行军在小粟关前。 “皇帝来了,村民们,皇帝来了呀。” “是赵王,呸,是我大赵皇帝。陛下,陛下,我家九娃子还好吗。” “你家九娃子一个小兵,陛下怎么知道?陛下,俺们大奇关许家子弟丢脸了没有。” ‘嘎叽嘎叽’前进的赵帝车驾,被拿着锄头,挑着簸箕的老农们包围了。 他们一路跟着,不愿散去。 很多年了,曾经近在咫尺的武川卧龙,去了那河北帝都,他们见一次都难。 此刻,昔日的北疆军神归来,这里的百姓如何能不激动。 “好,好,都好。具体看邸报,官家有信使来的。”赵帝周云难得开心,挥手跟这些北疆农户打招呼。 一路走来,赵帝随驾大军,收了无数瓜果、饭团,还有鸡蛋、鸡鸭等等。 不少籍贯在小粟关一带的护卫被认了出来,此刻父兄不停呼喊,就像打了胜仗一样得瑟。 马邑郡南部, 生活在楼烦关外,曾经朝不保夕的赵民,内心是无骄傲的。 他们在田垄间耕作时,听得都是谁谁又开疆扩土多少里,谁又灭了关中,谁又拿下来灵武。 总之,北疆的人的记忆里,他们的无敌之师一直在胜利, 最近,听说又在黄河边打了个好大的胜仗,击破梁、宋、魏、齐、楚五国联军。 五国!!虽然不知道五国有多少兵,但听起来就很厉害啊。 “前面到小粟关了,那里有一座军营。”黑檀木帝车旁,武太监成霜策马随驾,躬身行礼。 “小粟关到了吗?朕一下都想不起来了。走吧,下榻小粟关。” 昔日,项济、周云就是在此处南下,入的洛阳。 故地重游,一切都变了。 那个时候,小粟关是三镇节度府北疆力量与楚国力量的分界。 刘仁基的先锋兵马,就停在马邑郡城。 项正那个混蛋,以为自己麾下兵马厉害,随时准备北上。 在圣昌二十四年,这里可是龙骧军的驻地,守将乃是大名鼎鼎的青龙、张马、之尔祸阿歹。 可现在,这里是大赵腹地,兵马少,武备低。 不过,令周云惊奇的是,这里竟然到处是孩子们的吵闹声, 一眼望去,整个小粟关有近千孩童。 “怎么回事?”赵帝询问马邑郡的随行官员。 闻言,一个老迈的文官赶紧行大礼道,“启禀陛下,这些年战争产生的遗孤跟各地孤儿,小粟关就是一个集中地。” 孤儿院?! 人群前方,吵吵闹闹,不少身穿各种打补丁衣物的孩子们,正围着一个被女子推着轮椅的老头,嚷嚷挥手抢东西。 原来,是一个坐轮椅的老人,在发糖果、铜钱。 老头眼睛已经瞎了,可皮包骨的脸颊,精神头还行, 他小心翼翼的从包袱里摸铜板。 一次只摸一枚,摸的还挺准。 “梁……梁老头,你还没死啊。”赵帝周云有些吃惊。 梁老头在雪林溃败时,断了双腿,碰上突厥人折耳扫荡黄达岭, 正常人这样,早就尸骨无存了,可这玩意硬是坚持被周云发现。 后来,他又参加夜袭阿骨部,浑部打鼓抽死签,野狐关战铁力,现在还没死,真是命硬。 “嘿嘿……陛下,老,老头舍不得死。这些孩子们一天天长大,老头开心啊。” 朝阳刺破云层, 洒在雪山脚下的小粟关。 几棵老榆树,遮住了东阳,落下光影斑驳。 小孩子们大多胆怯,此刻见到这么多陌生人,一个个躲在大孩子后面,好奇的打量这些人。 “陛下……陛下来北疆了,我那梁大、梁三呢,他们在河北好吗?” “哼哼,好,好得很。”说到此二人,周云就来气,讥讽梁老头道, “两狗东西躲起来了,一个去了关外,一个去了金城。反正就不可能在幽州。” 武川族人爆发矛盾前,有一大批将领选择远走。 梁大跟梁三,一个暗卫大将,一个斥候大将,乃是梁家最强的门面人物。 可此二人却麻溜的走人,不想掺和族人们之间的利益争夺。 闻言,梁老头笑的鸡贼,“嘿嘿嘿……陛下,他们两个也不算什么人才,起不来什么作用。” “倒是陛下,千古一帝,纵观数千年,无人能出其右啊。” “马屁拍的一溜一溜,梁老头,你考状元呢?”孩子们的中间,赵帝周云落寞的打趣道, “朕走了,又能留下什么给咱们的民族呢?” “再厉害的人物,老迈的时候啊,也没有用了。哈哈哈。” 说到这里,虚弱的赵帝周云,笑呵呵的抚摸着一个流鼻涕小孩的脑袋,仰望东边的朝阳道, “未来是他们的,他们就像这辰时的太阳,有着无限的希望。” “梁老头,好好守着他们。等他们长大了,给你扫墓烧纸。” 朝阳洒在赵国孩子们稚嫩的脸上, 他们是不幸的,因为种种变故,早早的失去了父母。 可他们也是幸运的,他们能在这里茁壮成长,有机会长成大人。 方今天下,六千余万人口,有多少孩子是长不大的。 英雄?! 英雄又能如何,还不是跟梁老头一样,将来化为一尊黄土,帝王之尊,亦烟消云散。 现在想想,当年楚国太师李斋安,给周云相面是没错的。 周而复始,烟消云散,取名周云。 ---------------- 山一程,水一程, 身向粟关那畔行,夜深千帐灯。 北疆, 小粟关。 皇帝行辕立在了曾经龙骧军的帅营里。 此刻,屋内火炉烧的很旺, 外面虽然下雪,但房间里,却可身着单衣。 竹简。 这段时间,但凡有些许机会,赵帝周云便会耐心研究杨重楼留下的竹简。 在梁国丞相的三卷的基础上,赵帝周云即将完成第四卷了。 “陛下,您得休息了。”广衡、王焱两位道长已经打坐辟谷,李贞见皇帝废寝忘食,忍不住出言提醒。 “哎……方才朕想到什么来着,就被你打搅了。” 帝屋内,正在周云笑着埋怨贞丫头打断思索时,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,门外站着的传令兵,开口道, “启禀陛下,户部王员外郎来了。” 王勃?他来干什么。 他在东线好好的,怎么来北疆了? 闻言,赵帝周云先是一惊,随即开口道,“宣。” 透过镂空的雕花门, 周云在龙榻上,远远的看见前方石头城走道,一个书生在虎贲火把的引路下,慢慢来到了帝屋。 “臣王勃,拜见陛下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 沉默。 寂静。 毛毯铺满的房屋内,有些闷热,这让王勃的额头上,出现了一些汗珠。 此刻,皇帝一直没有说话,王勃自然是不敢抬头。 某一刻,直到宫娥更换‘噼里啪啦’的炭火时,皇帝的声音才在龙榻响起, “朕记得你是东线战场行军主簿,你怎么来马邑郡了?” “臣……臣,”听着皇帝话,王勃一时间支支吾吾,良久后才开口道, “平原、乐陵大好机会,兵马停滞不前,李义将军竟然不听臣的,还跟程庆一起将刘仁轨的兵权收了。臣一看就知道有问题……” “陛下龙……龙体抱恙,前线骄兵悍将,谁会把一个文弱书生放在眼里。” 王勃的话,说白了就一个意思,陛下都倒了,宠臣还有什么用! “刘仁轨出事了?”周云不解望着王勃。 “他,他在前线威望挺高的。程庆跟李义将军都把不准他是哪边的,所以借着军粮的事,就把他兵权下了。” “胡闹!” 龙榻上,周云怒不可遏,猛的一拍龙台,咳嗽两声,怒喝道, “朕还没有死呢!朕还活着,他们就争上了?” “程庆当家?杨延是不是病了,在开封郡养伤。” 屋内,广衡跟王焱道长已经被吵醒了。 李贞、高佳人、程春草等几个贴身宫娥,都是目露担忧的望着皇帝。 听着武川雄主的问话,身高七尺,头大脸长,眼小鼻短的王勃,摊手道, “陛下,不只是玄武将军病了,朱雀将军擂鼓伤了手臂,此刻也在汲县养伤呢。” 愤怒。 极致、憋屈的愤怒在周云的心头盘绕。 帝营里,就在皇帝欲要赦免刘仁轨,但仔细想想却发现实际效果不佳时, 门外,武川传令兵又来了, “启禀陛下,李义将军到。” “李义?他来干什么。”龙榻上,周云思索了几息,随后开口道,“步三营统领带了多少人?” “回禀陛下,五百骑兵随行。” “宣,让他进来。” 毛毯上,身高八尺有余,身覆玄甲,背负强弓。 此刻已经算是名动天下,击败齐王的李义,跪在堂下恭恭敬敬的行礼。 “你为何会来这里?”周云的声音很冷。 “启禀陛下,臣来报告玄武军、朱雀军的异常。” “哼哼……”龙榻上,听着李义的话,周云一声冷哼。 随后猛然抓起面前的竹简,一把甩在了曾经的亲卫队长脚下。 “愚蠢!你真的是愚蠢。” “你是来看朕死了没有,你是想通知武川元老们什么发兵才不算落了大义。” 说到这里,周云摇了摇头,长舒一口气道,“李义,你被王勃骗了。” “此刻,你不在清河、信都。没有大将,即使步三营都是青山子弟,光有兵没有用,没有名号,也不能形成大势。” “朕一封遗诏,就能决定下一个皇帝是谁。” 恐惧。 一股强烈的恐惧在李义心头环绕。 此刻,东线将军怒不可遏,瞪着王勃时,听见了让他绝望的声音。 “形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,既然你来了,就别走了吧。” “成霜,下了李义亲卫的兵器、甲胄,让他留下来陪着朕。” “陛下,陛下啊!!”大屋里,火炉很旺,但李义却如坠冰窟, 他冷汗直流,不停的爬着向皇帝乞求。 可黑夜里,篝火如繁星的小粟关。 赵帝周云再也没有理会这个步三营大将。 -------------- 子夜。 龙榻下,有一张小桌。 杨重楼的三份竹简,正被一个身穿白色华服的丑才观摩, 寒风呼啸,屋内炉火‘噼里啪啦’,王勃摸着下巴,啧啧的道, “不对啊,这个怎么都解释不通啊。太理想化了。” “韩非在《说难》中早就言明,关系亲疏决定言辞尺度,同样一句话,两个人说出来,一个死罪,一人无罪。” “有效的沟通才是有用的,信任未立时当慎言,如君主不可接受,此乃自杀行为。” “同样一件事,也没办法界定是行方便还是犯罪……这太绝对了,不可能!行不通!” …… 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