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都。 幽州,皇觉寺。 尽管正值寒冬, 但皇觉寺的青山里,依旧能听到赵人都城幽州,到处是张灯结彩,喜气洋洋的声音。 几百万幽州庶民、富户,沉浸在繁华的东市,漫步在尚善街的各类铺面,走过神龙大道的人潮汹涌、烟火鼎盛。 自苦寒之地来的武川赵人,创造了一个辉煌的文明。 胜利了。 所有人都知道,赵军在黄河一战,力挫五国联军,杨延将军已经打过了河界,占领了开封郡。 切莫以为,这些事情跟普通人没关系。 封建时代,赵军赢了,代表他们现有的一切可以保住, 庶民、富户、权贵都能安居乐业。 否则,梁军一到,他们在幽州的家宅、田产都将化为乌有。 皇觉寺, 后山小庙。 行走在长廊下的小胖丫头兰儿,被一个老尼姑欺负。被迫端盘子去给李皇后送斋食。 可就在她们两人互相埋怨,厨房的东西越来越难吃时, 幽州城内,山呼海啸的呐喊,吸引了一老一小的注意。 不多时, 皇觉寺外,旗帜如林,杂乱的脚步声中,铁甲响动,显然有大军来了。 “皇,皇帝回来了?”小胖丫头忍不住呢喃。 可她还没等到老尼姑的回答,就听见‘呲呀’一声。 小佛堂,雕花门被李皇后从内中打开。 身着僧衣的李娘子面露喜悦,此刻她俏若三春之桃,素若九秋之菊。 一想到能马上见到皇帝,连身旁这个蠢胖丫头,她都觉得聪明了。 可佛堂长廊, 望着兴奋喜悦的李娘子,尼姑玄真叹息的摇了摇头。 他可是大成境巅峰的道家神人, 此刻,皇帝死没死,他如何能不知? 佛堂前,长廊下。 就在李娘子美眸闪着光芒,脸上带着笑意期待时, 一队队武川雄主的帝营亲卫,在秦寄、成煜、成霜等人的带领下,甲胄‘砰砰作响’,大队人马,鱼贯而入。 “怎……怎么回事?”李娘子的笑容僵硬了。 因为她看见,皇帝的六个武太监,跪在下面,每人举起了一个奉台。 那些奉台里面,分别是暗卫、影卫、先人侦候、武川大印、各军兵符,还有赵人的传国玉玺。 可这些他人看来,都是至宝的东西,在李娘子眼里一文不值。 佛堂前院,围墙外面, 数千铁甲,跪伏一地,哭泣不止。 此情此景,远在隔壁照顾明空的小僧尼净光, 痴痴的躲在柱子后,露出了崇拜的眼神。 听厨房偷吃的老尼姑说,那个红衣贵人,今天就要变成天下最尊贵的人了。 如此大的排场,不愧是贵不可言啊! 可就在净光羡慕之时,远方撕心裂肺的喊叫,吓了她一跳。 “怎么回事!!?本宫问你怎么回事?” “秦寄!!”佛堂前方,台阶上李娘子泪如雨下,近乎疯狂的怒吼道, “我要这些东西干什么?陛下呢,陛下去哪了。” 长廊上, 女老尼姑玄真跟小胖丫头兰儿,见李皇后无法接受,露出疯癫之状,皆是目露不忍。 前方,身覆僧衣,踉跄走下去的李娘子一脚踩空,差点滑倒, 她一边慢慢走向六个奉台,一边就像妻子控诉询问丈夫,小声呢喃的道, “你说等几年,赵国好了。咱们就回北疆的。” “你骗我。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,我还有好多话没说呢!!” 佛堂里, 正当李娘子崩溃哽咽之际, 已经要人抬着扶着的八瞎子来了, 他老人家瞧着一地甲士,‘嗯嗯啊啊’的不停。 虽然八瞎子也很伤心,但此刻他最关心的却是新皇帝的事, 被家族后生扶到台阶附近,八瞎子呼吸粗重,声音沙哑道, “大娘子,陛下肯定有遗诏,赶紧看啊。” “对,对,相公肯定有话和我说。”佛前小院,李娘子强作镇定,抹干眼泪,吸了吸鼻子后,命令秦寄道, “皇帝遗诏何在,速速拿给本宫。” 闻听此言,秦寄、成霜皆是面露难色, 背负双锏的秦家将门长子,支支吾吾道, “皇后,这……这遗诏很仓促,不是陛下所写,就不用看了。” “秦寄,你反了啊!遗诏之事,岂能由你管。”大军前方,八瞎子急得跳脚, 他走到成霜后面,七手八脚,翻出一个锦盒装着的黄绢,立刻拿给了李娘子。 其实这个遗诏不用看,八瞎子也知道是好事。 因为要是真出问题,李保、杨延早就行动了,不可能皇帝兵马都回幽州了,一切还风平浪静。 可就在八瞎子满怀期待时, 佛堂前,响起了李娘子歇斯底里的呐喊。 那种疯狂,是程知重这辈子都没看见的。 “李贞……我要杀了你,我一定要杀了你。墓呢?墓在哪里,我要去将她挫骨扬灰。” “挫骨扬灰,对,挫骨扬灰!!” 面前,李娘子近乎疯癫,气得身体上下起伏,嘴里不停呢喃。 瞎子急得泪流满面,扶着李娘子,对着成霜怒吼道, “说,还快说,贞妃的墓葬在哪里?” 八瞎子只想赶快让李娘子消消气,冷静冷静。 可院子里,成霜、秦寄就难了。 他们一开始不敢说,最后被逼的实在没办法,才开口道, “陛下……陛下说,不愿再受人间香火,来世只想当个普通人,所以实行了密藏。” 崩溃! 李娘子的情绪彻底崩溃, 她的头痛的厉害,不停敲自己头发的同时,忽然恨的放声大叫, “啊啊……啊啊啊!!” “贱人。她跟陛下葬在一起,贱人。我要杀了这个贱人。” “贱人……” 佛堂里,几千甲兵当面, 李娘子激动到极致时,一声哀嚎,晕厥倒地,人事不省。 可福无双至,祸不单行。 就在场面极度混乱,秦寄、成霜、八瞎子等人手忙脚乱之际, 佛堂深处, 一声老太太的惨叫, 让女老尼姑玄真跟小胖丫头兰儿,都是瞳孔微缩,心中恐惧。 她们赶紧撒丫子去后面, 因为那里,周太后的悲鸣,一点也不比刚刚的李皇后差。 ‘我的儿啊,我的儿啊!你好狠的心啊……’ ---------------- 幽州。 东宫。 元始六年,正月。 东宫大殿的漆木地板,还透着冬日里的寒露。 官员们人来人往,但不少人对此刻坐在主位的二皇子,比之过去谄媚了不少。 皇帝的消息,在高层是瞒不住的。 此刻,太子在西域,三皇子被软禁在渤海。 四皇子李万在灵武,七皇子周文更是远在东胡通辽城。 整个帝都幽州,二皇子李安竟然成了唯一在大赵中枢合法的继承者。 那帝位之事,岂不是昭然若揭?! “启禀二皇子,平城似乎交接了,杜齐明要求从辽地五郡调拨西域的军需物资。” “准。”有些瘦弱,但慢慢长大的李安没有任何犹豫。 西域战事重中之重,赵国朝堂自然鼎力支持。 “启禀二皇子,开封郡兵马跟汲县大军,这个月的物资需要幽州、易州、沧州等郡调拨。” “目前……目前清河、信都前线大营,并未发放,在等东宫的命令。” 现在是敏感时期, 说这话的时候,太子舍人明显犹豫了。 但他管理这个区域的,不说可就是大罪。 朱雀军、玄武军? 正阳宫里,太子主位,二皇子李安面对这个问题不禁犹豫起来。 利益决定行为。 李信、李安都是青山勋贵的代表,辽东集团、武川外族集团所组成的力量,天然就跟他不对付。 这个时候送钱粮过去,万一接下来是敌人,那可就麻烦了。 只是,冬阳透过宫阙的落地雕门,洒在李安脚下,光斑朦胧间, 二皇子眼里闪过精光,大声肯定道,“给!!” “朱雀李保乃赵人基石,玄武杨延更是赵军名帅。就算日后冲突,今日朝堂也不能苛责几十万将士。” “争天下争的是人心。国待兵如子,兵方能为国效力!” 正阳宫里, 黑漆木地板透着一股昏暗的肃杀之气。 就在几个太子舍人,喋喋不休的劝解二皇子慎重时, 一根金木拐杖触地的声音,在正阳宫里响起。 ‘哒-哒-哒-哒……’ 太子主位前,李太后手持金杖,头戴凤冠,笑意盈盈的来看望自己的二子李安。 “不错,安儿!” “你父皇曾经夸赞过,你的智慧乃武川少年之首。母亲为你感到骄傲。” 太子主位上, 瘦弱的二皇子李安,听见母亲的肯定,并没有像底下的十几个太子府官员一样高兴。 因为今日母亲到来,不是赞扬他这么简单。 果然,李太后说完了这些场面话, 便命令所有人出去,她们母子有话要说。 北风吹幽州, 正阳宫里,透着一股凄冷。 李娘子在外人走后,被小绿搀扶着,缓缓来到了二皇子李安的坐榻旁,轻轻的坐下,握住了瘦弱皇子的手, “好孩子。母亲自幼不让你读书,你应该知道为什么?” 尽管李安早就知道会这样, 可当这一天来临时,他还是忍不住热泪盈眶。 皇帝之位,谁能毫无波澜? 可青山一族,从两个皇子出生时,命运就已经决定好了。 “孩儿知道,一切听从母亲的安排。” 正阳宫广阔, 东宫高耸的斗拱屋檐,透着无可高攀之威。 即使正阳大殿处于赵国权力高峰,但却让李娘子喜欢不起来。 太子主位上, 李娘子轻轻的抚摸二子李安的头颅,慈爱的安慰道, “母亲自幼颠沛流离,山匪黑窝,看惯了人间争斗。” “这世上的事,靠的是实力。威名不够,天下没有人会服你的。” “大势面前,聪慧才智没用,很多事没办法商量,不是东家压西家,就是西家压东家……” 小绿身旁,劝解李安的李太后话说的委婉,点出了实际困难。 可就在李娘子还想说更多时, 眼睛通红的李安,打断了母亲的话, “别说了,母亲。孩儿明白。” 说完这句,十二岁的李安,身上透着近乎不可思议的成熟, 他没有大吼大叫,没有哭泣伤心。 面对不可逆之事,李安只是慢慢走下台阶,于堂中对李娘子行礼道, “孩儿至此不再踏入东宫。母亲,保重身体。你头发白了,孩儿难受。” 眼泪。 炙热的泪水从李娘子的脸颊滑落。 望着那个如同行尸走肉,踉跄离去的儿子,作为母亲,哪里不知道他此刻的绝望? 他已经用三年时间,证明他完全能处理好政事, 他的见解,他的聪慧,李娘子心里明明白白。 可皇帝之位,靠的是刀兵,不是智谋。 没有刀兵的谋划就是白纸,一捅就破。 “造孽啊。这造的什么孽啊。”正阳宫主位,本就已经染上头疾的李娘子,此刻拄着金杖,放声大哭起来, “陛下,你怎么能把这些事压在本宫身上。” “你怎么把一个这么大的国家,交给我这妇人管啊。” 大风吹幽州,寒气入殿。 十几息之后,头痛的厉害的李娘子,尽管难受,但还是对着小绿询问道, “右相李宣安排的事情如何了?用不用哀家去处理。” 闻言,身旁小绿眼里闪过异色,思索后,恭敬的说, “启禀太后,太师李岗已经前往汲县,去稳住朱雀将军。太尉李全将前往开封,面见杨延将军。” “不过……听说梁国丞相卢俊臣给杨延开出了五郡宋王的条件,正在极力争取玄武军。” “没事。杨延投降梁国用什么名号?他想死?”李太后曾经在北疆,垂帘听政长达三年之久,她处理国事是有经验的, 此刻,李娘子的目光都在前方舆图的渤海郡上, 那里才是关键! 某一刻,思索良久的李太后,对着小绿道,“赵人的血已经流的太多,经不起折腾了。” “派使臣前往渤海郡。只要郭家、刘家等愿意共处,哀家可以容下他们。并以幽水起誓,放他们一条生路。” …… 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