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8章 江西巡抚衙门(上)(1 / 1)

五月初七,深夜子时。
江西省城,南昌府,巡抚衙门。
这个千年古城,浸润在连绵夜雨中,巡抚衙门的签押房,却是灯火通明。
屋檐下的灯笼,在风中剧烈摇晃,将廊下顶盔贯甲的抚标营亲兵身影,拉得忽长忽短。
签押房内,水汽裹挟着墨香,硝石味弥漫。
38岁的巡抚张朝璘,端坐在主位上,犹如老僧入定,面无表情,纹丝不动。
青缎便服上,隐约可见昨日祭江时,沾染上的少许香灰。
宽敞的袖袍里,粗壮黝黑的大铁手,青筋凸起,死死攥紧铁拳头。
手中,那封南赣巡抚苏弘祖的求援信,已经被传阅三遍,火漆封印,在檀木桌上格外刺目。
左右两侧的座位上,就是省城里的一众大佬们。
提督总兵严自明,右布政使王庭,巡按御史笪重光,抚标营参将邝安顺。
一个个的,都跟死了爹妈似的,活脱脱的二百五。
低着头,怂着腰,驼着背,双目无光,六神无主,吊丧着大马脸,神情萧索。
就是这些大佬,在整个江西省,跺一跺脚,就能抖三抖的大人物。
如今,却是像一片死鱼塘,濒临绝境下的死鱼王八,没的呼吸,活力。
巡抚张朝璘,铁杆汉奸,江西的话事人,辽东,广宁人士。
他老子,叫张士彦,是辽东广宁的一个游击将军。
天启二年,广宁之战爆发,明军不战自溃。
十几万明军,死的死,逃的逃,降的降,巡抚王化贞,逃亡山海关。
此战,核心叛将,孙得功,鲍承先,石廷柱,高鸿中,金砺。
就是这帮人,临阵倒戈,带头溃逃,逃回到城中以后,继续散布兵败谣言,老奴屠城的消息。
以至于,整个广宁城,人心惶惶,吓的王化贞惊魂失魄,肝胆俱裂,弃城逃亡。
很快,广宁城失陷,周边的城堡,整整有四十多座,军民数十万,也只能跟着投降了。
其中,张士彦,郎廷佐,就是其中的降将之一。
满清入关,定鼎中原,也是这一批明朝降将,得到了鞑子的重用,身居汉军旗高位。
一个个二五仔,要么做了都统,镇将,要么做了巡抚,总督,权势滔天。
这个张朝璘,就是在广宁之战的那一年,出生了。
所以说,他一来到这个世界,就已经是满清鞑子的奴才,半个女真人,
也正是这种人,没有吃过大明朝廷的一粒米粮,半文俸禄,才能踏实做真正的铁杆汉奸。
提督总兵严自明,46岁的老武夫,江西省的二把手。
这个家伙的身份,出身,履历,相较于张朝璘的清白,就非常复杂了。
陕西河州人士,军中老武夫,最高做到了大明的河州副将。
崇祯年间,陕西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,烽烟四起,遍地是流贼义军。
这个严自明,就跟着耿如杞,孙元化,孙传庭,洪承畴,开启了围剿流民的屠夫模式。
后来,流民越剿越多,越剿规模越强大,直至流贼干掉了最后一任总督,孙传庭。
很自然的,严自明就成了阶下囚,李闯王的降将之一。
甲申天变,就来了。
大明京师,天崩地裂,城头变幻大王旗,你方唱罢我登场。
闯王入京,崇祯自挂东南枝,李闯王君临天下。
一场山海关大战,李闯王,吴三桂,玩命厮杀,试图争夺天下的主导权。
鹬蚌相争渔翁得利,满清鞑子,伺机入局,绝杀李闯王的流民大军,窃取天下国运。
于是乎,像严自明这种,风吹两边倒的降将,又滑跪了,做了野猪皮的狗奴才。
他们这帮明军降将,今日能投李闯王,明日也能投鞑子,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。
满清入关,鞑子定鼎天下。
大清国,人口实力有限,也需要大量的降将,去镇守各地,稳住局势。
很自然的,严自明,又回到了陕西,再次出任河州副将。
随后,又跟着三边总督梦乔峰,征战陕甘,四川,最后做到了江西提督总兵。
。。。。
“咚咚咚!!!”
巡抚张朝璘,敲了敲木头案桌,打破了签押房的寂静。
可惜,环顾左右,文武四个大佬,还是纹丝不动,中了定身术似的。
他知道,这个关头,大家都是一样的。
广东西贼,聚兵十几万,意图未知。
他们这帮江西的大佬们,内心底,胆寒,害怕,惊魂不定。
甚至是,个别的人,已经在考虑后路,万一顶不住了,该如何逃命了,逃往何处。
这种事情,很正常的。
正所谓,大难临头各自飞,江西是满清的,又不是他们自己家的。
当年,大清国南下,明军也是一个鸟样,兵败如山倒,闻风丧胆,主动投诚。
但是,张朝璘,不能啊,不敢啊。
他是汉军旗的,正蓝旗的正宗奴才,整个家族,都在紫禁城。
一旦投降了,变节了,以女真人的狠辣,诛灭九族,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。
“诸位”
“议一议吧”
“西贼,明贼,广州城,聚兵十余万,二十万”
“苏巡抚报称,南安,大庚县,赣州,南丰县,烽火不断”
“明贼的先锋大军,兵临南雄梅关,日夜操练,虎视眈眈”
“广东至江西的商道,官道,民道,也早都断绝了”
“虽然,这个南赣巡抚,不是咱们的辖区,也不受咱们统管”
“但是啊,这个南赣啊,是江西的南大门啊,是广东贼子,北上的咽喉之地”
、、、
说到这里,张巡抚顿了一下,继续瞥向两侧。
可惜,还是没个卵用,左右四个人,都是一副死样子,半死不活的。
于是,张巡抚只能加重口气了,郑重的说道:
“南赣,一旦失守了”
“一条赣江水,贯通南北”
“南安,赣州、泰和、吉安、峡江、樟树、丰城”
“最后,就是咱们的南昌府,也是诸位的府邸,都不得安生”
、、、
无赣江,不江西,说的就是赣江。
赣江,是长江主要支流之一,排在第七位,也是江西最大的河流。
但是,这个赣江的源头,却是在福建,武夷山上。
从赣州开始,自南向北,贯通整个江西,到达南昌,鄱阳湖,最后汇入长江。
所以说,赣州这个地方,太重要了,丢不得。
否则的话,明朝,清朝,动乱的时候,也不会搞什么南赣巡抚。
当然了,南赣重要,江西就更重要了。
背靠长江,南面是广东,福建,西面是湖广,东面是浙江,西北面是南直隶。
一旦南赣失守了,江西失守了。
那大清国,整个长江以南的地盘,就是一刀两半,首尾不相顾。
“咚咚咚”
又是几个敲桌子的声音,响彻整个签押房。
老武夫出身的张巡抚,受不鸟这种寂静的会议,声音越来越大了。
“诸位,议一议”
“诸位,都是江西的大人物”
“息息相关,唇亡齿寒,不可自误啊”
、、、
身材壮硕的他,已经坐直了身姿,虎躯。
瞪大的牛眼子,黝黑的脸庞,已经肉眼可见的,继续发黑发紫了。
这几个家伙,今年四十都不到,正是当打之年啊。
他出生的那一年,广宁府就降了鞑子,他老子做了女真人的二狗子。
很自然的,他从出生的第一天起,就已经是半个女真人,抚西汉人。
于是乎,十几岁的时候,他就得跟着上战场,挥刀屠杀汉人。
入关以后,那就更不得了。
豫亲王多铎南下,他跟在后面,屠了扬州,江阴,驻兵苏州府,继续镇压抗清义士。
恭顺王孔有德,征战湖广,他还是随军了,杀到了武冈,差点活捉了朱由榔。
睿亲王多尔衮,讨伐大同姜襄,他继续随军,屠了整个大同府,鸡犬不留。
最后,累积战功,做到了正蓝旗汉军副都统的位置。
爵位上,更是不得了。
刚开始,他袭封了张士彦的三等轻车都尉。
十几年来,就是靠着手中的刀把子,一路砍过来,砍了无数的汉人首级。
晋一等轻车都尉,晋三等男,晋一等男,硬生生的,靠砍汉人的脑袋,上升了五个爵位等级。
很快,干到这个份上了,他就开始转文职了。
都察院左副都御史,户部侍郎,江西巡抚,全是高官重臣,封疆大吏的官帽子。
所以说,于情于理,于公于私,他都得保住江西,保住自己的乌纱帽。
“咕噜!!!”
厅房内,喉关节挪动的声音,微微响起。
左右四个家伙,装不下去了,缓缓抬起头,全部一致看向对面。
他们都在等着,等对面的人,率先站出来,做这个出头鸟,领头羊,送死鬼。
一个个的,都是老狐狸,愣是没一个,胆敢看向主位上,跟张巡抚对视一眼。
后台铁硬的张巡抚,只要被他逮着了,肯定得做那个出头鸟了。
胆寒啊,恐怖啊,五脏六腑,都吓的错位了。
明贼子,大西贼,又在广州府,聚集了十几万,二十万,甚至更多的大军。
这是要干啥子,谁不害怕,胆寒啊。
去年,朱家贼皇帝,带着十万不到的军队,就打下了广西,广东。
那时候,整个江西,都是一日三惊,魂飞魄散,担心明贼北上,吃了江西省。
好在,这个朱家贼,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,中了什么风,竟然回师退兵了。
现在,朱家贼的兵马,又冲出来了,兵马更多,目标肯定也更大了。
他们几人的江西省,这一次,怕是在劫难逃了啊。

website stat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