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着护国寺西巷一直往北走,顶到头是一条打横的胡同,名叫“百花深处”。 有点特别的胡同名字。 源于明朝万历年间,有张姓夫妇在胡同内南小巷买了二三十亩地种菜。 后来有了钱,在园内栽种树植,修假山掘水池,建草阁茅亭,种下了大片牡丹芍药荷藕等花卉,成为士大夫喜爱的泛舟赏游之地。 年长点的朋友应该有印象,九十年代初有一首歌叫《one night in 》,凭借摇滚基底和青衣戏腔的碰撞,正经大火了好一阵。两千年后被翻唱,又火了一阵。 据说这首歌是作者在百花深处的录音棚内才思枯竭,半夜喝迷糊了,搁黑灯瞎火的胡同里装游魂,忽然冒出来了灵感。 当时这条胡同,已经是国内的摇滚圣地了,一波又一拨的鬼哭狼嚎终日盘踞。 万事皆有因。 四体不勤人鬼不分,整日喝大酒抽假烟做瞎梦的玩意,之所以成群结队的往这片扎堆,源头是胡同16号院的厂桥街道办事处金属加工厂。 这家厂80年跟京城音响器材厂做了厂址置换。 81年音响器材厂引进了荷兰开盘式录音机,在16号院内修建弹簧水泥悬浮结构隔音室,打造出了当时亚洲最顶级的录音车间。 初时只有广播电台、歌舞剧团之类的公家单位才能使用,从八十年代中后期开始逐渐转为半开放,到九十年代就群魔乱舞了…… 不重要。 曲淑贤跟着字画摊主,乔大王跟着虎妞大姐,仨人没往正在施工的16号院那撇去。到了丁字路口转右,奔胡同深处一吴姓老院子。 院子主家的“吴”,据说源自乌雅氏,就是雍正生母那一支。当家老头儿早前一些年被收拾屁了,大儿子接下家业成了户主。 所谓家业,明面上一个破败的三进老院子。暗地里是院内边边角角偷偷埋下的,宁死也没拿出来的一些老物件。 吴老大年龄不算大,也就五十来岁。头些年妥妥一老实本分的典范。随叫随到,点头哈腰,怎么摆弄怎么着。一家子也都差不离,属于个个都是人才,说话还好听那伙儿的。 近些年,尤其是护国寺周边“旧物”买卖再次兴起后,吴家人不经意间就扬气了。吴老大如今被圈内人尊称“吴爷”,家里其他几位也各个是行内数的上号的人物。 门路广、手段深,很有点行业翘楚,“世家大族”的意思。 如果私下里碰着,胡同里坐摊的摊主,得陪着笑脸对人家抱拳打钎。 但生意上门时,就随意发挥了。 跟相声行里一个规矩,讲究的是台上无大小,台下立规矩。 牵着肥羊叫门那一刻,相当于上了戏台。 甭说喊“师伯”了,就算摊主说自己是吴家的亲娘舅,吴家上下也会摆足晚辈礼仪招待着…… “师伯,这位……”二进正房,摊主郑重的介绍曲淑贤,说话间还手腕翻转的挑起了大拇哥:“您别看年轻,正经的大藏家。” “哦?”吴爷面上的客套淡去,明显郑重两分,示意门口的儿子:“给客人看茶,好茶。” “诶~”吴爷小儿子鞠躬应声,后退两步,腿脚麻利的去厢房冲水泡茶。 陌生的主家摆出接待贵客的架势,把曲淑贤给搞局促了。不安的挪动了下屁股,小声跟摊主打商量:“要不,别麻烦人家了。” “不麻烦。”摊主跟坐摊时比,完全换了副做派,稳稳当当的安抚了一句,转头对上首位的吴爷说:“师伯,这位藏家听说,您跟张大家是世交,得了一副新着的墨宝,想掌掌眼。您看……” “既然是圈内的朋友,好说,好说~”吴爷已经通过摊主的肢体和言语有了基本的判断,来的是个家里盛银子的纯棒槌。 稍稍酝酿了一下,放低了姿态打探:“瞧姑娘气度不凡,想来是大家庭出身,敢问……?” 东北人好面儿,曲淑贤寻常根本不提家里老子是干嘛的。她也早就知道了,芝麻绿豆大的官儿,在京城啥也不算。 但眼下这局面……不知不觉间已经被人架起来了。被她捧得高高的,感觉要是太谦虚……有种……像是对方看走了眼似的。 会让大家很难堪。 吭哧了一下,含混的说:“我爸……家父,没啥,小官儿。” “呦~失敬失敬,原来是官家的大小姐。”吴爷神情没大变,屁股稍稍抬起,肉眼可见的姿态更低。 心里也提起了小心:可别有大来头,过后反过劲儿再打上门来,就自招麻烦了。 正酝酿着怎么继续套话呢,曲淑贤不敢生受“官家大小姐”这称呼,赶紧摆手:“不是,不是,就东北地方上…小县城……我是来念书的,家不在京城。” “东北苦寒,领导辛苦啦。”短短几个字,吴爷说的情真意切,脸上尽是赞叹和感慨。心里松快了:东北小县城里出来的土鳖呀……嗨,瞎紧张了。 不过……虽说是个芝麻绿豆,但山高皇帝远的,家底儿方面……可不敢小觑了。 盘清了底细来路,茶水也上桌了……别说,正经的西湖龙井,不知道什么门路淘弄到的。 请茶的当口,摊主扯闲篇似的把进门前编的故事透了一遍。吴爷心中有数,面上涩然,故作惭愧的三两句话,圆了摊主的疏漏。 张大千都多大岁数了,跟他爹攀不上,得跟爷爷辈有过往才对…… 乔大王全程默不作声的装小透明,开始时她已经笃定了,这就是一伙儿做局的骗子。 虽然碰上了骗子,但只要别戳破,借口看不上也好,钱没带够也罢,脱身不难。 虎妞大姐兜里也没几个子儿,二三十了不得了就。想上当,对方也骗不去什么。 所以,并不紧张。 只想着糊弄一阵,脱身后再跟这位啥都不懂的棒槌讲解一下,省得以后真被人给骗了。 可听着听着……别说,眼前这位姓吴的,还真知道。 张大千什么时候来的,见过哪些故交,访过哪些旧地,说的有鼻子有眼,就跟他亲自全程陪着似的。 那身临其境的描述,小丫头一度都自我怀疑了。 自己眼睛出了问题啦? 那段时间身边跟着眼前这位大活人,愣是没瞅见? 尤其是关于张大千的泼墨画,描述的那叫一个细致专业。 “泼墨”那玩意,是晚年才“悟”出来的嘛。内陆消息闭塞,寻常人根本没途径知道。 甚至,还提到《阿里山浮云》那种去年才创作的新画作。 阿里山浮云 这绝对是有正经靠谱的消息来源呀! 既然有真“渠道”……茶是好茶,清中的青花盖碗,桌椅陈设是大红酸枝儿,这户家里……不会真趁点好玩意吧? 清中的青花盖碗 大红酸枝儿 品两道茶的功夫,吴爷已经把曲淑贤给彻底侃懵圈了,连为啥进的大门都给忘了。 小丫头的好奇心,也被钓起来了。 随后,在盛情相邀下去了后院画房…… 别说,吴家的画房,还真像回事。 打通的三大间里,左手边摆着七八道老木头博古架,架子上满满的全是画轴,还点缀不少上眼就大开门儿的古玩摆件。 右手边自成一方天地,红木大桌上罗列着讲究的文房四宝,两面墙上满满的全是名家大作。 基于内心对文化的先天敬畏,曲淑贤进屋后整个就一刘姥姥进了大观园,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挪动了。 乔大王头两秒好奇的打量,第三秒视线定格在右半边墙上的一点……傻愣了。 她被墙上一幅齐白石的《荷塘翠鸟》给吸引了。 齐白石《荷塘翠鸟》 一眼真。 不是重点。 重点在于,她去年收了一幅。 下意识走近了眼巴巴的瞅着,还往旁边挪动两步,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光影变化仔细瞅……肌理层次墨晕色彩……越看越真,跟她手上的那幅比,一模一样的真。 要说不一样的地方……有。 眼前这幅,比她的那幅要新。 不是新旧的“新”,是保存更好,更精细的“新”。 揭层的? 乔大王心里泛起狐疑,她知道荣宝斋有种古画修复的手法,利用夹宣的特殊工艺,将一张画揭成两张。纸好,手艺也精细,甚至能揭成三张。 但是! 笔有轻重,墨有深浅,二层三层照头层比,必然越来越淡。头层因为少了底衬,也会缺层次。 这就涉及到补色和加衬。 单瞅容易蒙混,但两相摆一起对比,甭管手工多精湛,终归能发现不同。 乔大王脑子里回忆着自己那幅《荷塘翠鸟》的点点细节,瞅着面前这幅看了又看……见了鬼了嘿~ 一时忘了其它,下意识走近两步抬手…… “诶~闺女。”吴爷赶忙拦着:“可不敢碰。” 喊住了要伸手摸画的小丫头,吴爷语气温和的讲解:“咱这手上呀,免不了有油汗……” “你怎么回事儿。”曲淑贤紧走两步拽了小丫蛋儿一把,低声埋怨:“乱碰呢!还学画画的呢,都学什么啦,没规矩。” 乔明明挤了干巴巴的笑脸儿,视线落回满墙的画作……心里一阵发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