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董字画什么的,曲卓正经没少“摸”。价钱先放到一边,但凡手写、手绘、手抄的,都只能“卖”不能“收录”。 只有像之前“卖”过的《伊氏物语》那种,可能是明治维新时印制,距今一百多年,种种原因导致存世量稀少,也可能是版本罕见的工业印刷品,在价格非常高的同时,是能被“收录”的…… 吴家画室墙上李苦禅的《鹰》,打破了曲卓的固有认知。 犹如不久之前的小丫头一样,盯着画仔仔细细的左瞅右瞅……奇了怪了,怎么看都没瞅出一点儿印刷品的痕迹。 手绘,还能“收录”,什么情况? 又“摸”了墙上的其它几幅……都能收录,但有的值钱,有的就是个工艺品的价格。 彻底迷茫了…… 心里画着魂儿,佯装随意的跟几位老先生聊了两句……有点意思,几位老先生言语间都有点含糊其词的意思呢? 既然人家避讳不谈,曲卓自然不会没眼力见儿的去追问。心里有谱,用不了多久就会真相大白。 因为,眼下这案子已经不是制假贩假了那么简单了,涉及到泄密。高度一拔上去,一般二般的选手想蒙在鼓里? 门儿都没有。 就算能。 曲卓自信也能成为为数不多的知情者。 实在太好奇了…… 事实也正如他估计的那般,案件被上升到泄密层面后,市局直接接手。 都没过夜,凌晨时分就在通县按住了收到风声,正在连夜转移刻板、套色机、印鉴、墨彩、画纸等物资的十余位涉案人员。 又通过被当场按住的作坊坊主李某某、吴某某和涉案工人,进一步锁定了79年退休的刻板技师王某某,勾描技师何某某的徒弟,印刷技师…… (这段删了,铺垫了那么多细节全白玩儿,就很扫兴。感兴趣的研究下83·5专项案件。) 总之……一帮人外贼联合内贼,把荣宝斋六十年代的“制版”偷出来了上百块,又自行仿制了一部分进行补全…… 估计有懒得搜的,大概讲下原理吧…… 还记得前面第一次提荣宝斋时,说过那里仿制的齐白石作品,连齐白石本人都分辨不出来吗? 齐白石能不能分辨出来,只有齐白石自己知道。但普通人用肉眼,即便是资深“内行”,都不一定能分辨得出来。 这是因为,荣宝斋以木版水印核心的,分色分层套印技术。 所谓“套印”不是简单的“分层印制”,而是一套融合了绘画、雕刻、印刷的顶尖手工技艺,仿出来的工艺品。这才能精细到连原作作者都难辨真伪的程度。 比如《墨虾》,虾身的浓墨、虾须的淡墨、甚至虾壳上的纹理和虾眼的高光,会被拆成不同的十五块版。 技师会按原作的色彩顺序,用软毛刷蘸上特制的国画颜料,逐块版往宣纸上印。 先印虾身的浓墨版,等墨干了,再印虾须的淡墨版,接着印虾眼的高光版…… 每印一块版,都要精准对版,差一丝一毫画面就会模糊。 遇到原作有晕染效果,技师还会用“点染”“接色”的手法,在印刷时手工调整墨色浓淡,让印出来的效果和原作的笔墨韵味完全一致。 六十年代时,荣宝斋承接了仿制名画工艺品的任务。 工艺品嘛,纯手工的效率太低了。上面组织相关单位进行技术攻关,开发了更加高效,也更加精准的“套色机”。 没错,虽然工艺是老的,但实现机械化生产了。 考虑到工艺品如果与原作太像,可能会被不法之徒利用,荣宝斋出的工艺品会在套印过程中加“荣宝斋”水印,还会故意在不起眼的地方错笔。 但是,这些手段能瞒得住外人,却瞒不住内人。这就是为什么部分版要重刻的原因。 作坊里的套色机,零件是通过各种关系,在京城不同工厂单独仿制的配件,最终组装到一起的。 精度比“正品”要差一些,而套印过程中但凡有一丝偏差,层与层之间要么错位,要么“糊”掉,根本就蒙不了人。 所以,优品率很低,真正能蒙住行家的精品少之又少。 得来不容易呢。 而且,作坊里只做清末民初的作品,纸、墨都好搞,稍加做旧就与真作一般无二…… 吴家画室存的部分画,启功先生和其他几位确实分辨不出来。但是,他们知道真迹在哪。 眼前又冒出来一幅,以他们的见识,很容易就能猜出源头出自哪里。 只是一时无法判断是从工厂里流出来的,还是个人手里流出来的。现今有这份本事的二十来个人里面,还有不少是熟人。 所以,讳莫如深。 其实,荣宝斋的工艺并不是十分秘密的事。塘沽、豫省等地采用类似工艺的作坊正经有几家呢。 只不过“民间团队”不论技艺还是设备、原料,都远没法跟“专业团队”相比较。不但画工、刻工和印鉴的雕工不行,生产还停留在手工阶段,精度也不行。 一幅画,荣宝斋需要十几幅版套印,他们只用七到九幅。缺层次不谈,很多元素表现不出来,还需要手工添笔。 虽然工艺精细的作坊,也能做到八九分像,但落在真正的行家眼里,破绽到处都是。 而退休老师傅和技艺传承人们领衔的团队,不只印出来的东西真假难辨,连六七十年代荣宝斋开具的鉴定书都能仿。 已经谈不上真假的东西,市面上被当做真品流通几道后……还是机器印出来的。 曲某人了解到前因后果,脑子里不由得冒出来个念头……他从北新仓弄出来的那些,无法“收录”的书画作品,最初的主人不会是借出来赏玩,再还回去吧? 或者……反正理论上都是真的,差异不过是能不能“收录”罢了。 有点意思。 不重要…… 整件事中,某小屁丫头的存在被隐去了,曲淑贤成了传奇。 真的是传奇。 江湖盛传,一位胳膊上能跑马的夜叉,凭着一根哨棒…也有说一杆大枪的,用的什么不重要,总之独闯百花深处就对了。 大战几十号凶神恶煞,杀得一个天昏地暗,浑身浴血,力擒了吴家满门。 抓几个贼不算啥,连带着古玩行里一批叫得上号的人物锒铛入狱。好容易熬过了小半年的行业寒冬,刚松快没两天再遭大难。 难不难的曲卓没兴趣。 燕兴厂的“第一辆车”马上就要下线了,国科院的几位焕然在等着接见他,朝阳区核桃园北路的京城假肢厂,在等待他参观考察。 真正的大灾大难,也正在临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