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9章 婚床之上的陌生人(1 / 1)

情感轨迹录 家奴 6704 字 7天前

窗外的雨下得毫无道理。

明明天气预报说是晴天,可此刻雨水正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砸在办公室的玻璃窗上。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,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,怎么也看不进去。

“田姐,你听说了吗?”

王小雨端着咖啡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。她是行政部新来的小姑娘,脸颊上还有几粒青春痘,眼睛亮得能照见人心底那点秘密。

“听说什么?”我揉了揉太阳穴。今天已经加班三个小时了,颈椎开始抗议。

“沈浩被警察带走了。”她神秘兮兮地说。

我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。

沈浩是我们部门的技术主管,老实本分得像块榆木疙瘩。去年结的婚,婚礼我还去了,新娘挺漂亮,听说是个设计师。怎么会和警察扯上关系?

“怎么回事?”我弯腰捡笔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
“不知道啊,下午来的,直接带走的。”王小雨眼睛转了转,“有人说是因为家暴,也有人说是因为诈骗。哎,你说沈浩那种人,怎么可能家暴?”

我的确想象不出沈浩打人的样子。他说话声音都不大,走路总贴着墙根,聚餐时永远坐在最角落。去年婚礼上,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敬酒时手都在抖。新娘林薇倒是落落大方,一桌一桌敬过去,笑容标准得像礼仪小姐。

“别乱传谣。”我看了眼时间,已经晚上八点半,“收拾东西下班吧,雨这么大。”

王小雨撇撇嘴,端着咖啡走了。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。

雨更大了。我关掉电脑,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。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发亮,车灯拖出长长的光带。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语音。

“小颖啊,这周六回来不?你三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,在县城税务局上班,三十出头,离异无孩......”

我把手机按灭。

三十三岁,未婚,在省城一家不上不下的企业做中层管理。在母亲眼里,我的人生已经亮起了红灯。她不明白,有些红灯是自己选择的,不是故障。

开车回家的路上,雨刷器疯狂摇摆。电台里正在放一首老歌,女声唱得凄凄切切。红灯亮起时,我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发呆,突然想起沈浩婚礼那天的情景。

那是个大晴天,酒店门口的气球拱门被风吹得直晃。沈浩父亲穿着崭新的中山装,黝黑的脸上每道皱纹都在笑。他挨桌给人发烟,嘴里念叨着:“终于成了,终于成了。”

沈浩母亲去世得早,是父亲一手把他拉扯大的。村里人都知道,沈老汉为了这个儿子,一辈子没再娶。

“十五万呐,”当时坐在我旁边的财务大姐咂嘴,“彩礼就十五万,还不算三金和酒席。沈浩工作这些年攒的钱,这一下子全掏空了。”

“人家新娘是二婚,怎么还要这么多?”有人问。

“二婚怎么了?长得好看啊,还是城里人。”财务大姐压低声音,“听说前夫是个生意人,离婚时分了她一套小公寓。人家肯嫁给沈浩这种老实疙瘩,已经很不错了。”

我当时没太在意这些闲话。婚礼上见得多了,每个幸福的笑容背后,都藏着外人不清楚的账本。

只是没想到,这段婚姻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办公室的流言里。

到家已经九点多。打开门,一室冷清。我租的这套一居室朝北,冬天冷夏天热,唯一的优点是离公司近。脱下高跟鞋的瞬间,脚后跟火辣辣地疼——新鞋磨脚。

泡面在锅里翻滚时,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弟弟田磊。

“姐,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“还是老问题,但医生建议住院调理一段时间。”

我关了火:“需要多少?”

“先准备三万吧。妈说家里还有一万多,剩下的......”

“我转给你。”我说得很干脆,“明天一早就转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姐,你自己的事......”

“我没事。”我打断他,“先顾爸的身体。”

挂了电话,泡面已经胀成了一团。我机械地吃着,脑子里却在算账:这个月工资还剩多少,信用卡什么时候还,房租下个季度该交了。
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我突然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,这个季节应该开花了。小时候,母亲总在树下铺一张凉席,我们姐弟躺在上面数星星。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,烟头一明一灭,像萤火虫。

那些日子简单得透明。贫穷,但透明。

现在的生活像这碗泡面,看起来热气腾腾,吃下去才知道有多寡淡。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工作群的消息。有人在问明天的会议资料,有人抱怨新系统的。我翻了一下,没有关于沈浩的讨论。大家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但我知道,明天一早,这件事会成为茶水间最热的谈资。

洗完澡躺在床上,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。它像一张地图,通往某个未知的地方。沈浩现在在哪儿?拘留所?还是已经回家了?林薇呢?她会在乎丈夫被警察带走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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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起婚礼上林薇的样子。她穿着红色旗袍,腰身掐得极细,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。敬酒到我们这桌时,她的笑容无懈可击,可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。就像她只是在完成一场表演,而我们都是买票入场的观众。

沈浩站在她身边,一直傻笑。那笑容里有种不真实的幸福,像个孩子终于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玩具。

“田颖。”林薇当时特意叫了我的名字,“听沈浩说你很照顾他,谢谢你。”

她的声音很好听,像泉水击石。可不知为什么,我打了个寒颤。

现在想来,那可能是一种直觉。有些婚姻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,只是当事人不愿意翻开最后一页。

雨渐渐小了,变成淅淅沥沥的呜咽。我闭上眼睛,却睡不着。

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样子。去年春节回家,他蹲在院子里修农具,手指关节粗大变形,动作迟缓。我让他别干了,他抬头笑了笑:“不干活干什么?等死啊?”

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,父母真的老了。而我这个在省城打拼的女儿,能给他们的除了钱,还有什么?

弟弟田磊在县城开个小超市,勉强糊口。照顾父母的重担,其实一直压在我肩上。母亲每次打电话,最后总会叹气:“你要是早点成家,有个依靠,我们也不用这么操心。”

他们不明白,这个时代的“依靠”早就不是婚姻能给的。我见过太多同事的婚姻,有的像合租,有的像合伙,有的干脆就是一场漫长的冷战。

沈浩的婚姻,又属于哪一种?

第二天早上,雨停了,天空洗过一样干净。我提早到了办公室,想避开那些议论。可刚坐下,王小雨就飘了过来。

“田姐,有新消息。”她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看来昨晚没少打听,“沈浩昨晚就出来了,不是拘留,是协助调查。”

“调查什么?”

“好像是......”她左右看了看,声音压得更低,“他老婆报的警,说沈浩骗婚。”

我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。

“骗婚?”我重复了一遍,觉得这个词和沈浩完全不搭。

“具体的不知道,但今天沈浩请假了。”王小雨凑得更近,“田姐,你不是和沈浩关系不错吗?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?”

我没接话。我和沈浩的关系,充其量只是同事。他是个闷葫芦,除了工作上的事,几乎不和任何人聊私事。倒是偶尔会在我加班时,默默帮我带份宵夜。

有一次我胃疼得脸色发白,是他跑下楼买了药和热粥。等我缓过来,他已经回到自己工位上,盯着屏幕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这样一个人,会去骗婚?

上午的会议冗长无聊。经理在台上讲着下半年的销售目标,数字一个比一个离谱。我盯着PPT上的柱状图,心思却飘到了别处。

会议结束已经中午。我在食堂打了饭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刚吃两口,对面坐了个人。

是李默,技术部的另一个主管,沈浩的直属上级。他四十出头,头顶已经有点稀疏,但眼睛很锐利。

“田经理,”他开门见山,“沈浩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
我摇摇头:“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李默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似乎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。最后他叹了口气:“沈浩是个好员工,技术扎实,从不惹事。这次的事......有点蹊跷。”

“公司什么态度?”我问。

“暂时观望。”李默推了推眼镜,“但如果涉及刑事案件,可能得劝退。你是人事部的,应该清楚规定。”

我确实清楚。员工一旦有刑事案底,公司有权无条件解除劳动合同。这是写在员工手册里的。

“他老婆那边,有什么说法吗?”我忍不住问。

李默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:“那女的......不简单。昨天警察来的时候,她也来了,打扮得光鲜亮丽,说话条理清晰。她说沈浩隐瞒了生理问题,导致婚姻无法正常进行,属于欺诈。”

“生理问题?”我愣住了。

“嗯。”李默压低声音,“说沈浩‘不行’,婚前隐瞒了。”

食堂的嘈杂声突然远去。我脑子里嗡的一声,想起了婚礼上沈浩父亲那张满是皱纹的笑脸,想起了沈浩敬酒时发抖的手。

“这......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更奇怪的是,”李默的声音更低了,“那女的说,结婚两年,他们从来没同房过。”

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餐盘上。

“两年?”我的声音有点干涩,“那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
“她说一直在给沈浩机会,希望他能去治疗。但沈浩一直拖,最近还逼她生孩子,她实在受不了了。”李默摇摇头,“这是她的一面之词,警察还在调查。但沈浩那性格,估计问不出什么来。”

吃完饭回到办公室,我坐立不安。犹豫再三,还是给沈浩发了条微信:“听说你请假了,没事吧?”

消息石沉大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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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经理叫我去他办公室。推开门,里面除了经理,还有个陌生女人。

“田颖,这是林薇,沈浩的爱人。”经理介绍道,“林女士想了解一些公司的情况。”

林薇站起身,向我伸出手。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,衬得皮肤很白,长发披肩,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出席重要场合。和婚礼上相比,她瘦了一些,眼角的细纹用粉底盖得很好。

“田经理,久仰。”她的手很凉,“沈浩常提起你,说你很照顾他。”

“同事之间应该的。”我礼貌地微笑,“请坐。”

经理借口有事出去了,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林薇。她坐在我对面,从包里拿出一盒烟,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,又放了回去。

“田经理结婚了吗?”她突然问。

我摇头:“还没。”

“聪明的选择。”她笑了,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,“婚姻这东西,有时候就是个陷阱。跳进去之前,你以为下面是柔软的草地,跳进去才发现,是口枯井。”

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
林薇也不在意,自顾自说下去:“我和沈浩的事,你应该听说了吧?是不是觉得我很过分?新婚之夜不让丈夫碰,还跑去和闺蜜住?”

“这是你们的私事。”我谨慎地说。

“私事?”她重复了一遍,笑容变得讽刺,“很快就不是了。警察、法院、还有你们这些同事,都会来评判我们的‘私事’。沈浩父亲昨天给我打电话,骂我是骗子,说要让我在老家身败名裂。可他不知道,他儿子才是那个骗子。”

她的语气很平静,可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“林女士,你今天来公司,是想......”我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。

“我想看看沈浩工作的地方。”她环顾四周,“想知道一个在同事眼里老实本分的人,是怎么在家里变成另一个样子的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林立的高楼,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天光。

“田经理,你相信有人能两年不碰自己的妻子吗?”她背对着我问。

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
“除非,”她转过身,眼睛直直地看着我,“他根本不爱这个女人,娶她只是为了完成某种任务。比如,给父亲一个交代,给村里人一个说法,或者......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个‘正常’男人。”

她的目光太锐利,我下意识移开了视线。

“沈浩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?”她问,“关于我们的婚姻,关于他为什么要娶我?”

我摇头:“他几乎不提私事。”

林薇盯着我看了很久,最后点了点头:“也是,他那个人,闷得很。谈恋爱的时候,我说十句,他回一句。我当时觉得老实挺好,至少不会花心。现在才知道,老实和冷漠,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。”

她拿起包:“打扰了。如果沈浩联系你,麻烦转告他,协议离婚或者起诉离婚,让他选一条。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
走到门口,她又停下:“对了,再转告一句:那十五万彩礼,我一分钱都不会退。那是我应得的赔偿。”

门轻轻关上。办公室里还残留着她香水的味道,是一种冷冽的花香。

我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动。窗外的天空又阴了下来,看来今晚还有雨。

手机震动,是沈浩的回复:“田姐,我没事。谢谢关心。”

只有八个字,和一个句号。

我盯着那行字,突然觉得很累。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,每个人都戴着一张面具,面具下面藏着什么样的伤口,只有自己知道。

下班时又下雨了。我没开车,撑伞走回家。雨水打在伞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路过一家婚纱店,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,脸上是标准的幸福微笑。

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:“女人这一生,总要穿一次婚纱。”

可她没说,穿上婚纱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。

回到家,泡了杯热茶。手机屏幕亮着,是家族群的消息。三姨发了几张照片,是那个税务局男人的生活照。平头,方脸,看起来很敦实。母亲在下面@我:“小颖你看,多精神的小伙子。”

我没回复。

窗外,雨越下越大。这座城市被雨水浸泡着,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。所有的声音都被雨声吞没,所有的痕迹都被雨水冲刷。

我突然想起沈浩老家那个村子。去年婚礼前,我去过一次。沈浩父亲在家门口宰羊,血淌了一地,很快被黄土吸干。他一边磨刀一边说:“咱家浩子有福气,娶了个城里媳妇。”

当时夕阳西下,整个村子笼罩在金色的光里。远处的山峦起伏,像沉睡的巨兽。

那样的地方,能容得下林薇这样的女人吗?或者说,林薇那样的女人,愿意被困在那样的地方吗?
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沈浩。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。

“田姐,”他的声音很沙哑,“能出来见一面吗?”

见到沈浩时,我几乎没认出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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约在一家偏僻的茶馆,角落里最暗的位置。他缩在卡座里,穿着件灰色的夹克,领子竖着,遮住了半张脸。不过一周时间,他瘦了一圈,眼眶深陷,下巴上胡茬凌乱。

“田姐。”他站起来,动作有些迟缓。

我点点头,在他对面坐下。服务员过来点单,我要了杯普洱,他要了白开水。

“警察那边......”我试探着开口。

“调查结束了。”沈浩盯着桌面上的木纹,“没立案,证据不足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“那就好。”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
茶馆里很安静,只有古筝的录音在低声流淌。窗外是条小巷,偶尔有电动车驶过,车灯划过沈浩的脸,一明一暗。

“林薇去找你了?”他突然问。

“嗯,前天。”

“她说什么了?”

我斟酌着词句:“说了一些你们之间的事。沈浩,如果你不想说,可以不说。我只是......作为同事,关心一下。”

他笑了,笑声干涩:“同事。田姐,你知道吗,这两年,你是公司里唯一一个没在背后议论我的人。”

我握紧了茶杯。茶还很烫,热气熏着眼睛。

“林薇说我‘不行’。”沈浩抬起头,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,“你信吗?”

他的眼神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,期待我说“不信”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如实回答,“这是你们夫妻的事。”

“夫妻。”他重复这个词,像在咀嚼一颗苦果,“我们算夫妻吗?两年,同住一个屋檐下,睡两张床。她住主卧,我睡书房。家里干净得像酒店,没有她的化妆品,没有她的衣服,甚至没有她的气味。”

我静静地听着。

“结婚前,她说她有洁癖,要慢慢适应。我信了。”沈浩的手指在桌上划着无形的图案,“一个月,两个月,半年......每次我靠近,她就躲。后来干脆说,她想过丁克生活,不想要孩子。”

“你婚前不知道她的想法?”

“知道。”沈浩苦笑,“她说前段婚姻受伤太深,需要时间恢复。我以为我能等,能用真心感动她。”

古筝曲换了一首,更凄凉了。

“那十五万彩礼......”我小心翼翼地问。

“我爸攒了一辈子的钱。”沈浩的声音低下去,“还有我工作这些年的积蓄。她说要按城里规矩来,三金、彩礼、酒店,一样不能少。我那时想,人家是二婚,还愿意嫁给我,多花点钱是应该的。”

茶馆的门被推开,进来几个年轻人,吵吵嚷嚷地坐在了靠窗的位置。沈浩立刻噤声,又缩回了阴影里。

等那边安静下来,他才继续说:“田姐,你结婚了吗?”

我摇头。

“别结。”他说得很认真,“除非你百分之百确定,那个人爱你。不是爱你的条件,不是爱你的外貌,是爱你这个人,包括所有缺点和不堪。”

“沈浩......”我想安慰他,却找不到合适的话。

“我爸昨天打电话,说村里人都知道了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“说林薇是骗子,说我们沈家倒了血霉。他让我一定要把彩礼要回来,不然没脸在村里待了。”

“能要回来吗?”

“法律上很难。”沈浩摇头,“她没有骗婚的明确证据,只是感情破裂。彩礼属于赠与,除非能证明她以婚姻为手段诈骗。”

他说得很专业,像是查过很多资料。

“你咨询律师了?”

“嗯。”他承认,“找了三个,说法都差不多。就算起诉,最多能要回一部分,而且耗时长,费用高。”

我看着他疲惫的脸,突然问:“那你想要什么?钱?还是......”

“我想要个答案。”沈浩打断我,“她为什么要嫁给我?如果不爱我,为什么要答应结婚?就为了那十五万吗?可她有自己的房子,有工作,不像缺钱的人。”

这个问题,我也想知道答案。

服务员过来续水,打断了我们的谈话。等服务员走远,沈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相册,递给我。

“这是我们唯一的合影。”

照片上,沈浩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林薇穿着红色旗袍,两人站在酒店门口。沈浩笑得很僵硬,林薇的微笑标准得体。他们的身体之间,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
“你看她的眼睛。”沈浩说。

我放大照片。林薇的眼睛很美,睫毛很长,可瞳孔里空空荡荡,没有新娘该有的喜悦,也没有紧张,什么都没有。

像两颗漂亮的玻璃珠。

“还有这张。”沈浩划到下一张。

是婚礼敬酒时的抓拍。林薇正侧头和闺蜜说话,嘴角带着笑,那笑容真实多了,眼角弯起细纹。而沈浩站在她身后半步,看着她的背影,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惊——有爱慕,有困惑,还有深深的无力。

“她闺蜜是谁?”我问。

“苏晴,她最好的朋友。”沈浩收回手机,“结婚那天晚上,林薇就是去和苏晴住的。后来两年,苏晴经常来我们家,有时候一住就是好几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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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语气很平静,可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。

“她们......”我隐约猜到些什么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浩摇头,“也不想知道。有时候觉得,不知道反而比较好。”

茶馆里的古筝曲停了,换成了一首流行歌,格格不入地欢快着。那桌年轻人开始大声说笑,谈论着新出的游戏。

在这片嘈杂中,沈浩轻声说:“田姐,我可能真的要离婚了。”

“你想好了?”

“不是我能不能想好,是这段婚姻从来就不在我手里。”他站起来,“谢谢你能来听我说这些。这些话,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。”

他掏出钱包要付账,我按住了他的手:“我来吧,等你情况好了再请我。”

他的手很凉,皮肤粗糙,掌心有茧。那是常年握工具留下的痕迹。

沈浩没有坚持,点点头,转身离开了。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单薄,肩膀垮着,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担。

我坐在原位,把已经凉了的茶喝完。茶很苦,回味却有一点甘。

手机震动,是弟弟田磊:“姐,钱收到了。爸明天住院,妈让你有空回来一趟。”

我回复:“这周末回去。”

“还有,三姨说的那个对象,人家想先加微信聊聊。我把你微信推给他了。”

我看着这行字,很久没有回复。最后只回了个“嗯”。

走出茶馆时,天已经黑了。秋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我裹紧外套,沿着街道慢慢走。

路过一家婚纱摄影店,橱窗里换上了新的样片。新郎新娘在海边奔跑,裙摆飞扬,笑容灿烂。旁边写着广告语:“定格一生最美的时刻。”

一生最美的时刻。那之后呢?

我想起沈浩说的那句话:“除非你百分之百确定,那个人爱你。”

百分之百,这个概率在成人的世界里,几乎不存在。

回到小区,门卫大爷叫住我:“田小姐,有你的快递。”

是一个纸箱,寄件人写的是“林女士”。我心中一动,抱着箱子上楼。

打开门,开灯,把箱子放在茶几上。拆开,里面是一些文件和一个小铁盒。

文件最上面是一张纸条,字迹清秀:

“田经理,这些是沈浩可能需要的材料。结婚证复印件、彩礼转账记录、我和他的聊天记录。铁盒里是他落在我家的东西,麻烦转交。林薇。”

我翻开聊天记录打印件。时间从两年前开始,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。

最开始是正常的恋爱对话。林薇:“今天忙吗?”沈浩:“还好,加班。”林薇:“注意休息。”沈浩:“你也是。”

平淡,客气,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。

慢慢翻下去,对话越来越少。结婚后,几乎都是沈浩在主动发消息,林薇的回复简短,有时隔天才回。

最近几个月,沈浩的消息明显增多:

“今晚回家吃饭吗?”

“爸想来看看我们,什么时候方便?”

“我们谈谈好吗?”

“林薇,这样下去不行。”

林薇的回复:

“加班。”

“最近没空。”
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
“那就离婚。”

最后一条是沈浩发的:“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?”

没有回复。

我合上打印件,胸口发闷。这些冰冷的文字背后,是两年真实的煎熬。

打开铁盒,里面是一些零碎物品:一枚褪色的校运会奖牌,几张大头贴,一支旧钢笔,还有一沓照片。

照片上的沈浩很年轻,高中或者大学时代。穿着校服,站在操场边,笑容腼腆。有一张是集体照,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,不仔细找都看不见。

还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。年轻的沈浩父亲抱着年幼的沈浩,旁边站着个清秀的女人,应该是他母亲。一家三口都笑着,那是真正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。

我把照片放回铁盒,盖上盖子。

手机响了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我接起来:“喂?”

“是田颖吗?”一个男人的声音,带着口音,“我是沈浩他爸,沈建国。”

我愣住了:“沈叔叔您好。”

“浩子给你添麻烦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被砂纸磨过,“那小子倔,什么事都憋心里。我听他说,你是个好人,肯听他说话。”

“叔叔,我只是......”

“田姑娘,”他打断我,“你能不能帮叔一个忙?劝劝浩子,这婚不能离。”

我握着手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十五万啊,那是我的棺材本。”老人的声音带了哽咽,“离了婚,钱要不回来,媳妇也没了,我们沈家就真成了全村的笑话。浩子都三十三了,离了婚,还是个二婚男,以后谁还肯嫁他?”

“叔叔,感情的事......”

“我知道林薇那女的心思不在浩子身上。”沈建国突然说,“结婚前我就看出来了。可浩子喜欢,非要娶。我想着,感情可以慢慢培养,只要人进了门,日子久了总会好。谁想到...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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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咳嗽起来,咳了很久。

“叔,您保重身体。”

“身体?”他苦笑,“脸都丢尽了,还要身体干什么?田姑娘,我就浩子这一个儿子,他娘走得早,我把他拉扯大,供他上大学,就想看他成家立业,过正常人的日子。现在这样,我死了都没脸见他娘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在电话里哭了。

我举着手机,站在客厅中央,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。每一盏灯后面,都有一个故事,有的温暖,有的冰凉。

“叔叔,我会劝沈浩的。”最后我说,“但感情的事,最终还得他们自己决定。”

“谢谢,谢谢你。”沈建国连声道谢,“你是个好姑娘,好人有好报。”

挂了电话,我瘫坐在沙发上。茶几上的铁盒静静躺着,像一颗时光胶囊,封存着某个人的青春和某个家庭的期望。
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微信好友申请。头像是个男人的半身照,平头,方脸,穿着白衬衫。验证消息:“你好,我是赵志刚,田阿姨介绍的。”

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,点了通过。

几乎立刻,对方发来消息:“田颖你好,我是赵志刚,在县税务局工作。听田阿姨提起你,说你很优秀。”

标准的开场白。

我回复:“你好,我是田颖。”

“听田阿姨说你在省城做管理工作,真厉害。我表妹也在省城,做会计,经常说压力大。你们大城市节奏快吧?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我平时喜欢爬山、钓鱼,周末偶尔和朋友打打牌。你呢?有什么爱好?”

我握着手机,突然觉得疲惫。这种像面试一样的对话,我要经历多少次,才能遇到一个“百分之百”的人?

或者,永远遇不到。

“我平时工作忙,没什么特别的爱好。”我回复。

“理解理解,工作重要。不过生活也要有调剂,劳逸结合嘛。”

我看着这条消息,仿佛能看到屏幕那头的男人,正努力找话题,也许同样感到疲惫,同样被家人催促,同样在寻找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。

合适,而不是爱。

就像沈浩和林薇。条件合适:城里姑娘,有房有工作;农村出来的大学生,老实本分。双方家长满意,外人看着般配。

至于爱不爱,不重要。

可真的不重要吗?

沈浩那双绝望的眼睛,林薇空洞的眼神,沈建国的哭声,都在说:重要,太重要了。

我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这个城市从来不缺灯光,缺的是照亮心底的光。

第二天上班,沈浩没来。李默说他请了长假,原因写的是“家事”。

王小雨又凑过来:“田姐,听说沈浩要离婚了?”

“不清楚。”我整理着文件,“别人的私事,少打听。”

她吐吐舌头:“我不是八卦,是关心。沈浩人挺好的,怎么就......”

“就怎么?”我抬头看她。

王小雨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:“就......遇人不淑呗。田姐,你说林薇那样的女人,图沈浩什么?要钱没钱,要长相没长相。”

“那你觉得应该图什么?”

“总要图一样吧?要么钱,要么爱,要么性。”王小雨说得直接,“这三样沈浩能给哪样?”

我愣住了。这个二十三岁的小姑娘,用最直白的话,戳破了成人世界最复杂的谜题。

是啊,婚姻说到底,不就是这三样的交换和平衡吗?

钱、爱、性。沈浩和林薇的婚姻里,这三样好像都缺。

“也许......”我慢慢说,“她图的,是我们不知道的东西。”

“比如?”王小雨眼睛亮了。

我摇摇头,不再说话。有些猜测,不适合说出口。

下午开会,经理宣布了一个新项目,需要派人去邻市出差一个月。部门里没人举手,大家都知道这是个苦差事。

“田颖,你经验丰富,要不你去?”经理看向我。

我犹豫了一下。想到父亲的病,想到周末要回老家,想到沈浩的事......

“好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
也许离开一段时间,反而能看清一些事。

散会后,我开始整理出差要用的资料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沈浩的消息:“田姐,听说你要出差?”

“嗯,去江城一个月。”

“什么时候走?”

“后天。”

那边显示“正在输入”,持续了很久,最后发来一句:“一路平安。”

简简单单四个字。

我盯着那行字,突然有种冲动,拨通了他的电话。

“沈浩,你爸昨晚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。

“他很难过。”我继续说,“他希望你们不要离婚。”

“田姐,”沈浩的声音很轻,“如果你是我,你会怎么做?”

这个问题太沉重。我握着手机,看着办公室里忙碌的同事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诚实地说,“但我觉得,你首先得为自己活,而不是为你爸,也不是为村里的闲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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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浩苦笑:“为自己活?田姐,你知道我从小学到大学,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吗?‘浩子,你要争气,你爸不容易。’”

“工作后,每次回家,村里人都问:‘什么时候结婚?你爸等着抱孙子呢。’”

“遇见林薇时,我想,终于可以完成这个任务了。娶个城里媳妇,让我爸脸上有光,让村里人闭嘴。至于我爱不爱她,她爱不爱我......不重要。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:“现在我才明白,有些任务,从一开始就不该接。”

“沈浩......”

“田姐,谢谢你听我说这些。”他打断我,“出差注意安全,江城秋天风大,多带件衣服。”

挂了电话,我久久不能平静。

下班时,在电梯里遇到了李默。他看了看我,突然说:“田颖,有时候人太善良,反而会被困住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沈浩的事,你别管太多。”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,“清官难断家务事,何况我们只是同事。”

他说完就走了,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。

李默说得对,我只是个同事,管不了那么多。可那双绝望的眼睛,那个电话里的哭声,那些冰冷的聊天记录,像一根根刺,扎在心上。

也许我不是善良,只是从沈浩身上,看到了某种可能的自己——那个可能因为年龄、因为压力、因为家人的期待,而匆忙走进婚姻的自己。

走出大楼,秋风扑面而来。我裹紧外套,走向地铁站。

手机响了,是赵志刚。他发来一条语音消息:“田颖,这周末有空吗?我正好去省城办事,可以见个面。”

点开,声音很温和,带着笑意。

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,听着这条语音,突然觉得很荒诞。我在为别人的婚姻揪心,而自己的婚姻,却要以这样的方式开始——相亲,条件匹配,家长满意。

像完成一个任务。

我回复:“这周末我回老家,下次吧。”

“好的,下次。代我问叔叔阿姨好。”

礼貌,周到,挑不出错。

可我心里没有任何波澜,就像在回复一个普通客户。

地铁里挤满了下班的人,每个人都面无表情,盯着手机屏幕。我也拿出手机,点开相册,翻到去年春节拍的全家福。

父亲坐在中间,我和弟弟站在两边,母亲站在父亲身后。我们都笑着,可仔细看,父亲的笑里有疲惫,母亲的笑里有担忧,我的笑里有勉强,只有弟弟笑得最没心没肺。

那张照片后面,是一个普通家庭的真实境况:父亲有病,母亲焦虑,女儿未婚,儿子事业未成。每个人都在努力扮演“幸福”的角色,为了不让对方担心。

就像沈浩努力扮演“正常丈夫”,林薇努力扮演“合格妻子”,沈建国努力扮演“满意公公”。

我们都活在别人的期待里,忘了问自己:这是我想要的吗?

地铁到站,我随着人流涌出。天空飘起了细雨,我没带伞,就这样走在雨里。

雨水很凉,打在脸上,让我清醒了一些。

回到小区,门卫大爷又叫我:“田小姐,有你的花。”

是一束百合,包装精美,卡片上写:“听说你要出差,一路顺风。赵志刚。”

我抱着花,站在细雨中。百合的香气浓郁得有些腻人。

素未谋面的男人,送我花。因为介绍人说“这姑娘不错”,因为条件匹配,因为年龄合适。

没有爱,甚至没有喜欢,只有“合适”。

我突然理解了林薇。也许她嫁给沈浩,也只是因为“合适”——一个不会惹麻烦的丈夫,一段能堵住外人嘴的婚姻,一个能让她继续某种生活的掩护。

至于这掩护后面是什么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回到家,我把花插进花瓶,放在茶几上。白色的百合,在灯光下惨白得像纸花。

手机震动,是母亲:“小颖,赵志刚说他给你送花了?这孩子真有心。你好好跟人家聊,别总端着。”

我看着这条消息,很久,回复:“妈,如果我结婚了,但过得不幸福,你会后悔催我吗?”

那边“正在输入”了很久,最后发来:“说什么傻话,感情可以培养的。我跟你爸结婚前就见了两面,不也过了一辈子?”

“你幸福吗?”我问。

这次,母亲没有立刻回复。

窗外的雨大了,敲打着玻璃。我等着,等着母亲的答案,也等着自己的答案。

许久,手机亮了:“过日子,说什么幸福不幸福。两个人搭伙,把家撑起来,把孩子养大,就是一辈子了。”

我看着这行字,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。

原来在母亲那一代人眼里,婚姻从来不是关于幸福,而是关于责任,关于任务,关于“该做的事”。

那我的婚姻呢?也要这样开始吗?

因为该结婚了,因为父母着急,因为年龄到了,因为“再不找就找不到了”。

像沈浩一样,完成一个任务。

花瓶里的百合静静绽放,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。我走过去,把花拿出来,扔进了垃圾桶。

花香还在,可我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,从一开始就不该接受。

哪怕所有人都说“合适”。

哪怕孤独终老。

至少,那是自己的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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