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很大,敲在殡仪馆的玻璃窗上,像是谁在急切地叩问着什么。我撑着黑伞站在人群边缘,看着三叔公的遗像——那张脸我还记得,去年春节回村时,他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抽旱烟,烟雾缭绕里,眼神浑浊得像蒙了层油纸。
“颖子,你过来。”我妈扯了扯我的衣袖,压低声音,“看见那边穿灰褂子的老太太没?林秀贞,你得叫她一声姑婆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那是个极瘦小的老人,背佝偻得厉害,站在屋檐滴水处,离送葬的人群有五六步距离。她没有打伞,花白的头发被雨打湿了,一绺绺贴在额前。最让我心惊的是她的眼神——空的,像口枯了很多年的井。
“她怎么不站过来些?”我小声问。
妈叹了口气,声音压得更低:“村里没人跟她搭话,她自己也不敢凑近。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她‘不干净’。”
雨声忽然大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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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葬礼结束后,我回到城里租住的小单间,打开电脑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。我在一家中型企业做行政管理工作,每天面对的是考勤表、报销单、会议纪要。格子间里的空气永远是循环过滤后的味道,偶尔夹杂着隔壁部门小刘吃螺蛳粉的气味。
周三下午,部门新来的实习生苏梅红着眼眶从主管办公室出来。我给她倒了杯温水,她捧着杯子,手指抖得厉害。
“田姐,我是不是特别蠢?”她声音带着哽咽,“王主管说……说我做的报表全是错的。”
我看着她年轻的脸,不过二十三四岁,妆容精致,可眼底的惶恐藏不住。我想起妈说的那个词——“不干净”。在这个城市里,谁不是带着些“不干净”的过往在挣扎呢?只是有的看得见,有的看不见罢了。
“错了就改。”我把纸巾推过去,“哭没用。”
她抽噎着说:“可是、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……”
我忽然想起林秀贞那双空眼睛。努力?这世上有些事,不是努力就能抹平的。但这话我没说出口,只是拍拍她的肩:“下班前改好给我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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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末我回村里。爸在院子里修锄头,妈在厨房腌咸菜。空气里有股浓郁的酱味,混着泥土的腥气。
“颖子,你过来帮妈搭把手。”妈从厨房探出头。
我走进去,见她正把萝卜条往坛子里码。她忽然停下动作,望向窗外——院墙外的小路上,林秀贞正佝偻着背慢慢走过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头装着几根蔫了的青菜。
“她又一个人去镇上了。”妈小声说,“四十多年了,还是这样,独来独往的。”
我忍不住问:“妈,你上次说她不干净,到底怎么回事?”
妈擦了擦手,拉过小板凳坐下。厨房的光线昏暗,她的脸半明半暗。
“那是七几年的事了。”妈的声音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,“秀贞那时候二十八九,刚离了婚,带着个五岁的女儿回娘家住。在村里,离婚的女人是要被戳脊梁骨的。后来她在镇上缝纫社做工,认识了个男人,叫陈昌平。”
妈顿了顿,往坛子里撒了把盐:“那男人说他也离了婚,一个人过。秀贞信了。她那时多难啊——娘家嫂子天天给脸色看,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,有个男人对她好点,她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就让那男人住进了她家。”妈的声音更低了,“一住就是两年。直到有一天,有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找上门,说是陈昌平的老婆,根本没离婚。”
我手里的萝卜条掉在了地上。
“秀贞当时就傻了,要赶陈昌平走。你猜怎么着?”妈的眼睛在昏暗里闪着光,“那男人从厨房拿了菜刀出来,架在自己脖子上,说要是赶他走,他就死在她家里。秀贞吓坏了,不敢声张。那男人的老婆隔三差五来闹,站在门口骂,骂得全村子都听见。秀贞怕丢人,更不敢报警了。”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,厨房里只剩下腌菜的“嚓嚓”声。
“就这么……过了四十二年?”我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可不就是四十多年。”妈盖上坛子,“那男人吃她的住她的,后来老了,病了,也都是秀贞伺候。村里人背后都说,秀贞上辈子欠了他的债,这辈子来还了。”
“她女儿呢?”
“女儿?”妈苦笑,“早就不认这个妈了。嫁到外地,十几年没回来过。听说去年秀贞生病住院,女儿连个电话都没打。”
我走出厨房,看见夕阳正沉下去,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种陈旧的血色。林秀贞家的老屋在村西头,屋檐塌了一角,像人佝偻的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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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城里,公司里正忙季度考核。我连续加了三天班,每天回到家都是深夜。第四天傍晚,我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准备下班时,看见苏梅还在工位上。
“还不走?”
她抬起头,眼睛又红了:“田姐,王主管让我明天不用来了。”
我心里一沉:“为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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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说……说我工作态度有问题。”她的眼泪掉下来,“可是我真的尽力了。我每天最早来最晚走,他让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……”
我看着她,忽然想起林秀贞。有些时候,尽力是没有用的。有些陷阱,掉进去了就爬不出来。
“你先别哭。”我拉过椅子坐下,“把具体情况跟我说说。”
那个晚上,我陪苏梅整理了她三个月来的所有工作记录,一项一项核对。凌晨两点,我们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窗外城市的灯光稀疏地亮着。
“田姐,你为什么帮我?”苏梅忽然问。
我愣了下。为什么?也许是因为在她身上,我看见了某种脆弱——那种每个女人都可能有的,容易相信、容易陷进去的脆弱。
“因为我也有过想哭的时候。”我说。
这句话说出口,我自己都怔了怔。是啊,三十二岁的我,在这个城市挣扎了十年,谈过两段无疾而终的恋爱,银行卡里的存款永远够不上首付。上个月体检,医生说我乳腺有结节,建议定期复查。我没告诉爸妈,也没告诉任何人。
我们都带着各自的“不干净”,在生活里跌跌撞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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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一个月过去,村里的二婶来城里看病,暂住我家。晚饭时,她忽然说起林秀贞。
“秀贞姑查出病了,息肉癌变。”二婶扒拉着碗里的米饭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,“医生说要做手术,但她不肯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“陈昌平不让呗。”二婶撇嘴,“说医院都是骗钱的,喝点符水就好了。秀贞姑也六十好几了,怕死在手术台上,就真信了他的鬼话。”
我的筷子停在半空:“那她现在怎么样?”
“能怎么样?拖着呗。”二婶叹了口气,“不过听说她前阵子找陈昌平谈了,说给他十万块钱,让他搬走。四十多年了,她终于想开了。”
“他答应了?”
“答应?”二婶冷笑,“那男人说,十万块就想打发他?不给一百万,他就死在她家里。”
我背脊一阵发凉。
夜里我睡不着,走到阳台上。城市的夜永远不黑,总有些光污染把天空染成暗红色。我想象着林秀贞此刻的夜晚——村里的夜应该是漆黑的,她躺在那间老屋里,身边是那个纠缠了她大半辈子的男人。她睁着眼看着黑暗,心里在想什么?
会不会想起二十八岁那年的自己?刚离婚,带着女儿回到村里,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。然后在镇上缝纫社,遇见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男人。他说他也是一个人,说会好好对她,说以后一起过日子。
她信了。她怎么能不信呢?一个四面楚歌的女人,抓住一点温暖就像抓住救命稻草。
可是稻草的另一头,系着四十多年的噩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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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末我又回村,这次直接去了村西头。林秀贞家的院门虚掩着,我敲了敲,没人应。推门进去,院子里荒草丛生,一口老井边摆着个破木盆。
“谁啊?”屋里传出苍老的声音。
“姑婆,是我,田家的颖子。”
过了很久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林秀贞站在门内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,眼神还是空的,但多了点警惕。
“有事?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听说您身体不太舒服,我妈让我带点鸡蛋来。”我把手里的篮子递过去。
她看了看篮子,又看了看我,终于侧身让开:“进来坐吧。”
屋里比我想象的还要简陋。一张老式木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角堆着些杂物。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中药味。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六十多岁的模样,头发花白,正端着个搪瓷缸喝茶。见我来,他眼皮都没抬。
“昌平,这是田家的孙女。”林秀贞说。
陈昌平这才瞥了我一眼,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——像在打量一件物品,估算价值。
“坐。”林秀贞给我倒了杯水,手抖得厉害,水洒出来一些。
我们三个人坐着,空气沉默得尴尬。我注意到陈昌平脚边放着根木棍,一头已经磨得发亮。林秀贞的眼睛不时瞟向那根木棍,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恐惧——那种经年累月、已经刻进骨子里的恐惧。
“姑婆,您身体怎么样?”我努力让声音自然些。
“老毛病,没事。”她说着,咳嗽起来,咳得很厉害,背弯得像张弓。
陈昌平皱眉:“要咳出去咳,烦不烦人。”
林秀贞立刻捂住嘴,憋得满脸通红,小跑着出了屋子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年轻人,没事少来串门。”陈昌平忽然开口,眼睛盯着我,“秀贞身体不好,要静养。”
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,好像他是这屋子的主人,林秀贞是他的所有物。我忽然明白了——这四十多年,他们就是这样过的。一个掌控,一个服从;一个威胁,一个恐惧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林秀贞回来了,脸色苍白,额上有虚汗。她坐下时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
我没坐多久就告辞了。走出院门时,回头看见林秀贞站在门口送我。夕阳照在她脸上,那些皱纹深得像刀刻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轻轻关上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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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城的路上,我一直想着林秀贞的那个表情。欲言又止,像是有什么话憋了太久,久到已经不知道怎么说出口。
公司里,苏梅的处境有了转机。我帮她整理的材料起了作用,人事部重新评估,决定再给她一个月试用期。她跑来谢我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田姐,我真的……不知道说什么好。”
“好好工作就行。”我说,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,“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,记得留个心眼。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值得相信。”
她怔了怔,用力点头。
那天加班到九点,我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楼下的车流。手机震动,是妈打来的。
“颖子,秀贞姑住院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:“怎么了?”
“晕倒在院子里,邻居发现送医院的。”妈的声音很急,“医生说情况不好,那个息肉癌变可能扩散了。她现在人在县医院,陈昌平不肯付医药费,说没钱。”
“她女儿呢?联系了吗?”
“联系不上。秀贞姑说,女儿早就换了号码,她也不知道。”
我挂了电话,站在窗前很久。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,温暖又冰冷。我想起林秀贞空荡荡的眼睛,想起她攥紧衣角的手指,想起她憋着咳嗽跑出屋子的背影。
第二天我请了假,坐最早的大巴回县城。在县医院三楼病房里,我见到了林秀贞。她躺在靠窗的病床上,整个人缩在被子里,显得更小了。旁边床位的家属在聊天,笑声很大,衬得她这边格外冷清。
“姑婆。”
她转过头,看见我,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,随后又黯淡下去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听说您住院,来看看。”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,“医生怎么说?”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。
“扩散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要手术,还要化疗。医生说,如果配合治疗,还有希望。”
“那就治啊。”
她苦笑:“钱呢?治疗要多少钱?十万?二十万?我哪来那么多钱。”
“陈昌平呢?”
这个名字像针一样扎了她一下。她闭上眼睛,眼角有泪渗出来。
“他说……没钱。说治了也是白治,不如回家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他还说,要是我死在医院,他连收尸都不来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枯瘦,冰凉,布满老年斑。
“姑婆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,“您就不恨吗?这四十多年,您就不想逃吗?”
她睁开眼睛,看着我,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——有恐惧,有绝望,有无奈,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逃?”她喃喃道,“往哪儿逃?年轻的时候逃不掉,老了,更逃不掉了。”
“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她转过头看向窗外,阳光刺眼,她眯起眼睛。
“颖子,你知道吗?”她忽然说,“我二十八岁那年离婚,回到村里,所有人都说我是‘破鞋’。我爸妈走得早,哥嫂嫌我丢人,饭都不让我上桌吃。我带着女儿住在老屋,夜里听着老鼠在梁上跑,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。”
“后来遇见陈昌平,他说他懂我,说他也是一个人,说以后我们互相照应。我信了……我怎么能不信呢?一个人在水里快要淹死了,看见根稻草,拼了命也要抓住。”
她的眼泪流下来,滑进鬓角的白发里:“可我抓住的是什么?是四十二年的噩梦。他不走,我赶他,他就拿刀;我想报警,他就在门口闹,让全村人都来看笑话。我还要脸,我还有女儿……我不能让她有个坐牢的妈。”
“那您女儿现在……”
“她恨我。”林秀贞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她觉得我丢人,觉得我有这样的生活是自找的。她二十岁就嫁到外地,再也没回来过。去年我托人捎信说我病了,她连句话都没回。”
她转过头看我,眼神忽然变得很清明:“颖子,你说我这辈子,是不是白活了?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那些皱纹像是时间的沟壑,里面填满了说不出的苦。
“不会的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您还有以后,做了手术,好好治疗,还有以后。”
她摇摇头,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苦。
“你知道吗?我前阵子真的想开了。我想给他十万块——那是我攒了一辈子的钱,缝衣服、种菜、捡废品,一分一分攒的。我想用这十万块,买我最后几年的清静。我不求他感恩,不求他记得我的好,只求他走,走得远远的,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死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哽咽:“可他不要十万,他要一百万。他说,跟了他四十二年,十万块就想打发他?没有一百万,他就死在我家里,让我做鬼都不得安生。”
她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旁边床位的家属往这边看了一眼,又转回头继续说笑。
我抱住她。这个瘦小的老人,在我怀里轻得像片叶子。她哭了很久,哭得浑身颤抖,哭得像要把这四十多年的委屈都哭出来。
等她平静下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我给她倒水,扶她坐起来。
“姑婆,”我说,“我帮您报警。”
她猛地抓住我的手:“不要!”
“为什么?他现在已经构成威胁了,警察可以……”
“不可以!”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,“不可以报警!要是报了警,全村人都知道了,我死了都没脸见人!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!”她急促地喘息,“颖子,你不懂……我们这代人,脸面比命重要。我就是死,也不能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,说我被男人骗了一辈子,老了还要闹到公安局去!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的恐惧如此真实,如此根深蒂固。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——有些枷锁是看不见的,但它比任何实体的锁链都更牢固。那是世俗的眼光,是“脸面”,是“名声”,是一个女人在那个年代必须用一生去守护的东西。
哪怕这守护,要以她的一生为代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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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回城后,林秀贞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头。公司里依旧忙碌,报表、会议、绩效考核。苏梅渐渐上手了工作,脸上有了笑容。偶尔我们一起吃饭,她会说起她的男朋友,说起未来的计划。
“田姐,你说人这一辈子,到底在追求什么?”有一天她忽然问。
我愣了愣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觉得……有时候很迷茫。”她咬着吸管,“每天上班下班,挤地铁赶公交,不知道为了什么。”
我看着她年轻的脸,想起林秀贞沟壑纵横的脸。两代女人,同样的迷茫,只是形式不同。
“也许就是为了活着本身吧。”我说,“好好活着,尽量不辜负自己。”
这话说得很虚,但苏梅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又过了两周,妈打来电话,说林秀贞出院了。不是治好了,是她自己要求出院的。
“她说没钱治了,要回家。”妈的声音很无奈,“陈昌平去接的她,当着医生的面说回家给她煮草药喝,比医院管用。医生劝不住,只好让她签字出院。”
“她现在怎么样?”
“能怎么样?躺在床上,一天不如一天。村里有人去看她,陈昌平不让进,说她要静养。”
我心里一沉:“那她吃饭呢?吃药呢?”
“都是陈昌平弄。邻居偶尔听见屋里吵架,秀贞姑说要喝水,陈昌平骂她事多。”妈叹了口气,“颖子,这话我本不该说,但我看陈昌平那样子,怕是巴不得秀贞姑早点走。她走了,房子、地,还有她攒的那点钱,不就都是他的了?”
挂断电话,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城市的夜晚灯火辉煌,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。有些温暖,有些冰冷,有些像林秀贞的故事一样,被漫长的时光磨成了钝痛。
我决定再回村一趟。
这次我没有提前打招呼,直接去了村西头。院门从里面闩上了,我敲了很久,陈昌平才来开门。
“又是你?”他皱眉,挡在门口,“秀贞睡了,不见人。”
“我就看她一眼。”我说,“带了些营养品。”
他打量我手里的袋子,终于侧身让开。屋里比上次来更暗了,窗帘拉着,只有一盏小瓦数的灯泡亮着。林秀贞躺在床上,盖着厚厚的被子,只露出半张脸。她的呼吸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“姑婆。”我轻声唤她。
她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。看见是我,眼睛里闪过一点光。
“颖子……”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。
我坐到床边,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更瘦了,皮肤薄得像纸,下面是清晰的骨头。
“您还好吗?”
她眨了眨眼,算是回答。然后她看向陈昌平,嘴唇动了动。陈昌平站在门口,抱着胳膊,面无表情。
“昌平,”她终于发出声音,“你……你去买点盐,家里没盐了。”
陈昌平盯着她看了几秒,哼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门关上的瞬间,林秀贞忽然用力抓住我的手。
“颖子,”她急促地说,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些,“帮我……帮我个忙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床底下……有个铁盒子。”她喘着气,“里面……里面是我的存折,还有房契。密码是……是桂花的生日。”
桂花是她女儿的小名。
“您要这个做什么?”我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你拿着……帮我收好。”她的眼睛直直看着我,“别让陈昌平找到。等我……等我走了,你把存折里的钱,取出来,一半给桂花,一半……一半捐给村小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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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姑婆,您别这么说……”
“听我说完!”她打断我,手上用力,“房契……你帮我过户给桂花。要是她不要,你就卖了,钱也捐了。总之……总之不能落到陈昌平手里。”
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脸涨得通红。我赶紧给她顺气:“您别急,慢慢说。”
“我没时间了……”她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落,“颖子,我这一辈子……太长了,太累了。我撑不下去了……”
“您会好起来的,只要配合治疗……”
“不治了。”她摇头,“治不好了,我也不想治了。我就想……就想安安静静地走,不想再看见他的脸,不想再听见他的声音……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,陈昌平回来了。林秀贞立刻松开我的手,闭上眼睛,恢复成虚弱的样子。
“盐买回来了。”陈昌平把一小袋盐扔在桌上,看了我一眼,“你看也看了,该走了吧?秀贞要休息。”
我站起身,最后看了林秀贞一眼。她闭着眼睛,但眼角有泪光。我点点头,走出屋子。在院门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老屋——破败,昏暗,像口棺材,困着一个女人四十二年的光阴。
那天晚上,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盒子在床底第三块砖下面。谢谢你,颖子。”
是林秀贞。她什么时候有了手机?又是什么时候记住了我的号码?我盯着那条短信,久久不能回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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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的凌晨,妈打来电话,声音发抖:“秀贞姑……走了。”
我猛地坐起来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夜里两点多。邻居听见陈昌平在哭,过去看,发现秀贞姑已经没气了。”妈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可是颖子……可是村里人都说,秀贞姑走的时候,脸上是带着笑的。你说奇怪不奇怪?”
我握着手机,说不出话。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点亮起来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可是对林秀贞来说,再也没有新的一天了。
她的葬礼很简单。村里来了些人,大多是老一辈的。陈昌平披麻戴孝,跪在灵前哭得很大声,但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很冷。林秀贞的女儿桂花终于回来了,四十多岁的女人,长得和母亲有几分像,但表情很疏离。她没哭,只是机械地完成那些仪式。
下葬那天,又下雨了。和三个月前三叔公葬礼那天的雨一样大。我撑着黑伞,看着棺材缓缓落入土中。黄土一锹一锹盖上去,渐渐看不见了。
葬礼结束后,人们陆续散去。桂花走到我面前:“你就是田颖?”
我点点头。
“我妈临走前,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?”她的眼睛很红,但不是哭的,像是很久没睡好。
我想了想,点点头:“她说,希望你过得好。”
桂花怔了怔,别过脸去。过了很久,她才低声说:“我知道我对不起她……可是我没办法。小时候,所有人都笑我,说我妈是破鞋,说我家有野男人。我受不了……我真的受不了。”
“她是你妈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!”她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,“我知道她是我妈!可是她为什么要过那样的生活?为什么不早点赶那个人走?为什么让自己活得那么不堪?”
我看着这个中年女人,她的脸上有愤怒,有委屈,也有深藏的痛。我忽然明白,林秀贞的悲剧不仅仅属于她自己,也像涟漪一样扩散开,影响了女儿的一生。
“她没有选择。”我轻声说,“很多时候,女人是没有选择的。”
桂花沉默了。雨还在下,打在我们的伞上,噼啪作响。
“她留了东西给你。”我最终说,“等你心情平复些,可以联系我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背影单薄,像极了她的母亲。
我站在雨中,看着林秀贞的墓碑。新刻的名字还泛着青石的光泽。照片是她年轻时的黑白照,扎着两条辫子,笑得腼腆。那是她二十八岁之前的模样,还没有离婚,还没有遇见陈昌平,还没有开始那漫长的四十二年。
雨渐渐小了。我转身准备离开时,看见陈昌平还跪在墓前。他没有打伞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。他就那么跪着,一动不动,像尊石像。
我走过去,把伞撑在他头顶。
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眼神空洞。这个纠缠了林秀贞大半辈子的男人,此刻看起来苍老而狼狈。
“她走了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,“真的走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四十二年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跟了她四十二年。她说要我走,我偏不走……我怕我走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你爱过她吗?”我忽然问。
他愣住,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过了很久,他摇摇头:“不知道……年轻的时候,可能就是找个地方落脚。后来,就习惯了。习惯了有个人做饭洗衣,习惯了有个人听我发火,习惯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:“习惯了有这么个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她?”我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威胁她,恐吓她,不让她治病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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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起头,眼神忽然变得凶狠:“我不那样,她早赶我走了!我能去哪儿?我老家早就没人了,我没钱,没本事,离了她,我活不下去!”
“所以你就毁了她一辈子?”
“毁?”他冷笑,“谁毁谁?她要是早让我走,我会赖着她?她就是心软,就是优柔寡断,就是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低下头,肩膀开始抖动。我以为他在哭,可仔细看,他是在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她最后……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他喃喃道,“她说,陈昌平,下辈子……我们别再遇见了。”
雨彻底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墓碑上。陈昌平站起来,踉跄着走了。背影佝偻,像个真正的老人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林秀贞的照片。阳光正好照在她的笑容上,那么年轻,那么美好。我想起她最后那条短信,想起她说“我这辈子太长了,太累了”。
现在,她终于可以休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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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城的高铁上,我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。春天来了,油菜花开得一片一片金黄。苏梅发来微信,说转正通过了,要请我吃饭。我回复了一个笑脸。
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,开始写一些东西。写林秀贞的故事,写她的二十岁、三十岁、四十岁……写她漫长的一生,写那个始于谎言的黄昏,如何蔓延了四十二年。
写到一半,我停下来,望向窗外。阳光很好,车厢里有人在轻声交谈,有孩子在笑。这是鲜活的人间,有苦,也有甜;有漫长的黄昏,也有终将到来的黎明。
我想,我要把这个故事写完。不是为了批判谁,也不是为了同情谁。只是为了记住——记住一个女人如何用一生走过一条荆棘路,如何在最后的时刻,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尊严。
高铁继续向前,载着我,载着满车厢的人,驶向各自的未来。而林秀贞留在了那个春天,留在了墓碑上永恒的微笑里。
她终于自由了。
窗外,田野无边无际,像时间一样漫长。而在这漫长里,每个女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出路——有的找到了,有的还在找,有的像林秀贞一样,找了一辈子。
但无论如何,我们都要继续往前走。带着伤痕,带着希望,带着那些说不出口的痛和尚未熄灭的光。
因为生活还在继续。
因为我们必须相信,每一个黄昏之后,都会有黎明。
即使那黎明,来得太迟,太迟。
情感轨迹录三月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