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贾博是谁？”

“那边一片的头头。看起来你不是新来的。怎么会跑到这里来？”

“我是个记者，”克拉克如实说。

“我不是问你是什么职业，我是问你怎么来这儿的。”

“我是调查记者，我本来是在调查非法移民找人的时候来这里的。”

“可是这边没有非法移民，”那老人说，“我们都是美国人。你应该是找错地方了。”

克拉克感觉到有些奇怪，听这老人说话是很有条理的。既没有满口脏话，措辞和语调听起来也挺舒服的，完全不像是流浪汉。

那老人看他的表情，似乎也有些了然，然后说：“这样吧，你给我点儿钱。我可以给你讲讲。虽然肯定发不出去，但也至少可以满足你的善心。”

“不过……”那个老人看向坑里的婴儿尸体，然后说，“别把这东西埋在这里，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刨出来的。你要真有心的话，带他走远点，哪怕埋在荒山上也好。”

“这附近有郊狼什么的吗？”克拉克问道。

“这边属于市区，没有什么野兽。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在这里搭帐篷。”那老人招了招手，示意他跟上。克拉克之后重新把尸体抱起来，跟着他来到了那顶黄色的帐篷前。

帐篷里点着灯，在黑夜里显出几分温暖。老人在帐篷门口铺了张毯子，从包里掏出了一瓶酒。克拉克也坐了下来，始终没有把装着尸体的袋子放下。

“先从你最感兴趣的开始吧。你一定想知道是什么人会把尸体挖出来。我只能告诉你，如果你今天撞上的不是我，而是这里的其他任何一个人，那么你前脚刚走，后脚他们就会去把尸体挖出来。”

“他们为什么要……”

“因为能卖钱。各个年龄段的婴儿尸体都能卖钱。五到六个月的卖得最贵。稍大点的也行。反而是足月生产的，不那么值钱。”

“他们把尸体买回去做什么？”

“一般是医药公司买回去做病理切片。这里生产出来的婴儿，多半都带先天疾病，对他们来说是很好的素材。”

“这应该是黛西的第三个了，”那个老人回想了一下之后说，“她来的时候就怀着孕。那个孩子好像是足月生产的，为此，贾博生了好大一场气。后来怀的那个生得比较早，卖得最贵。这应该是第三个。看这个样子，也卖不上什么价钱。贾博这家伙的眼光还是这么差。”

克拉克有点没转过弯来，他说：“什么意思？什么叫他的眼光差？”

“他挑的女人生得都不好，”那老人摇了摇头说，“都不如西边的那个老瘸子。他的那两个女人都是五六个月生下来的，卖得可贵了。”

克拉克的表情已经僵住了。老头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了些什么，叹了口气说：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女人在这里是弱势群体，必须得给自己找个靠山。可是这里的人都不挑，也不是非得找女人，男的也行。所以她们就得提供点额外的价值，就比如生孩子。时间虽然长了点，但是回报率还不错。”

克拉克听得目瞪口呆。那个老人喝了口酒，继续说：“医药公司一般只要有病的，所以这些女人的主人们就会找一些有病的人来让她们怀孕，再给她们喂点药，让她们染上毒瘾。等到月份差不多了，就想办法给她们做引产……”

“怎么引产？”克拉克想不明白，他依稀记得，在他学过的知识当中，哪怕是在医院，给大月份的孕妇引产也是很麻烦的，搞不好就是一尸两命。

“反正又不要活的，只要能把孩子弄出来就行。再不行就用点药。年轻的话能扛个两三次，至少这几年时间里，能活得还不错。”

“还不错？”

“这你就不懂了。就因为孩子能卖钱，所以女人在这里活得还算不错了。起码这几年能过安稳日子。男人的话，每个圣诞节都是道坎。”

克拉克想起了他偷听到的那些话，他说：“每年圣诞节前都会有人来清理流浪汉？他们会把流浪汉带到哪里？”

“什么带到哪里，当然是杀了卖尸体，”那个老人说，“咱们这边天没那么冷，冬天冻不死人。要是没人去清理的话，几年时间内，大街上就住不下了。”

“就拿咱们这个街区做比方，这里差不多住了有五十户。他们白天出去乞讨，晚上就回这里睡觉。最近一个礼拜又新来了三个，年轻力壮，活儿也不错。但是西边那边已经快挤满了，帕特他们只能连夜清了四五个，给新人腾地方。”

克拉克刚想问，那老人就打断了他，接着说：“我说的清理，指的就是把他们杀了，然后把尸体运走卖了。”

他借着酒劲，语调飞快地说：“别看我们住帐篷，帐篷也有帐篷的规矩。有新人来就得有老人走。只不过这里是没法向上走的，有些年轻力壮的进来，就得有虚弱年老的离开。因为要是这里全是老弱病残，就会被警察清剿，那所有人都活不下去。相反的要都是些壮年人，警察也不乐意来拼命，我们就还能凑合着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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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你……”

“这你就不懂了。我经常告诫年轻人，多读两本书没坏处。整个帐篷区里只有我能算得明白账。所以就算我老了，也还能活下去。哦，最重要的是别碰毒品。我对那玩意儿不感兴趣，所以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六年了。”

“那你们……”

“你肯定是想问，我看着像是有点文化的人，怎么会来这儿。听说过经济危机吗？”

克拉克张了张嘴，他当然听说过，于是他问：“你赔了钱？”

“何止，都赔掉裤子了。不过我运气好，之前认识些街面上的朋友，找到了个容身之所。我的好多同事都跳楼了。”

“那他们怎么就不来这里呢？”

“我说了，我有关系。年轻的时候大发善心救过人。要不怎么说好人有好报呢。那帮人没有门路，来这里还不如死了。”

克拉克有点不能理解，他看着老头精神不错，还能有钱买酒，就算过得比他差，那总能活下去，怎么就不能来了呢？

这老人似乎也看出他心中所想，抹了抹嘴说：“这里可不是你想的那样。我能不吸毒，是因为他们需要我有个好脑子给他们算账。其他人来这里就必须得买他们的毒品，不然你别想在这住。”

“嗑药只是第一步，先把你在正常社会叱咤风云的大脑破坏掉。紧接着让你染病，什么艾滋、梅毒之类的。得了病之后去不了医院，就得买更多的毒品来止痛。没钱了的话就得出卖身体，就会得更多的病。就这样一直循环，直到某年的圣诞节，清道夫觉得你该被淘汰出去了，一切就都结束了。这个过程大概可以持续几年。人们都知道这有多痛苦，所以还不如一跳了之。”

“就没人管吗？”克拉克问道。

“我说的这就是有人管理的情况下。没人管的话，你可能得去哥谭那几条街道看看。”

见克拉克还是有些不明白，他更细致地解释道：“为了卖出更多的毒品，他们会拉新人。而为了让新人入驻，他们会把一些老人清除出去。这能保证社区当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壮年，好处我之前也已经说了。而且他们会很及时地清理尸体，基本不会过夜，这就不会导致大规模传染病。而为了吸引新人入住，他们也会保持这里相对整洁。你看我们这儿乱是乱了点，但起码不脏。这里是禁止随地大小便的。”

“那你刚刚……”

“我这不是偷着去吗？而且我去的都是比较偏远的地方，也影响不到他们。有些管理不到位的社区，都快被大便淹没了。我们这都算好的了。”

克拉克想了想，发现他说的是真的。他来到帐篷区的时候，虽然感觉这里很乱，但还真没闻到什么异味。按理来说，喝酒的吸毒的都会呕吐，那些失去理智的毒虫，看着也不像是会找厕所的样子，那这里应该早就被呕吐物和排泄物堆满了。

但事实上，除了东西摆得乱七八糟之外，还真没有什么很脏的东西。这证明这里确实是有人管理的，甚至管得还不错。

“你也不用惊讶，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这么活着的，而且还不少呢。我们这里只是一个社区，你从这条大街走到尽头，往左拐，那里还有一个，但他们不如我们。那里的老大是个糊涂蛋，闹起过好几次事了。”

老人又灌了一口酒，然后说：“你可能也会问，为什么我们不想办法攒点钱摆脱这里，尤其是像我这种人。既然已经能安稳地活下去，为什么不想办法向上走呢？”

“只能说，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，你就会明白。你往上爬的速度永远高不过他们把你往下踢的速度。你费尽一切心机，努力爬上去了，只需要一晚上，就会重新跌落谷底。既然是这样，我干嘛还要往上爬？安稳在底下呆着得了。”

“这里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，他们不是没有一技之长，也不是真就完全没法翻身。只不过他们被踢下来的时候，他们就明白了，这不是他们一时失误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，而是社会就是这么运转的。往上爬也没有意义，只不过是去过另一种痛苦且提心吊胆的生活，把今天的日子往后拖延一下，但最终是殊途同归，不是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