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,养猪场的事已经落实。
徐子兰把它交给了徐老五与徐辉去打理,交代一番后她出发了……
再次来到周建勇的老家,徐子兰有一阵子的恍惚。
这里还是这么落后。
村路上曾经打过的水泥地,已是坑坑洼洼,靠山而建的农房,还有一半是泥巴屋。
不过周家老二的房子,倒是两层的平顶……这是用周建勇的卖命钱建的吧?
想到这徐子兰心里很难受,她最爱的男人成了别人的提款机,替别人当牛做马。
她已经听说过两年前的周建勇。
也很清楚若不是陆寒洲特意过来送药,如今的他恐怕又老又瘦又残。
虽然她不会嫌弃,但会心疼。
“你谁啊?”
周二媳妇朱小梅在门口晒衣服,看到走向自家的徐子当很好奇。
再世见到曾经的妯娌,徐子兰的心情也很复杂,这个朱小梅与那个朱小梅,差别真的很大。
不到五十的年纪,已经头发全白了,因参加劳作的脸,被太阳晒得黑乎乎。
虽然一个多月前的徐子兰也很显老,但她毕竟不是种田人,皮肤没这么差。
如今气色红润、衣着合体,头发已染黑,与一个多月前自是大变样。
站在朱小梅面前,她仿佛要年轻十几岁。
“请问一下,周建勇是住这里吗?”
一个女人……而且还是一个漂女人,找大伯哥?
朱小梅一脸警惕地反问道:“你是谁啊?”
徐子兰抿抿嘴:“我是他战友的姨妹子,我叫徐子兰,来自亅省。”
战友的姨妹子?
朱小梅更好奇了:“那你跑我家来干什么?”
徐子兰咬咬嘴唇:“我以前是他的对象……只是我……对不起他。”
“当年我家里人知道他要上战场后,就把我关了起来……然后我娘还以死相逼……我只能按她的意思嫁了人……”
“我有六个哥哥、一个弟弟,爹娘非常疼我,我没办法……我怕我娘因为我而死,再也没有来找过他。”
“现在我的爹娘都不在了,我也离了婚……”
爹娘都没了,离婚过来找以前的爱人……听起来怪让人同情的,只是朱小梅却是如临大敌!
“你都嫁过人了,还好意思来找他?他已经结婚了,你赶紧回去吧。”
徐子兰:“……”
——这就叫撒谎不知道脸红?
“不,我打听过了,他没结婚,我来都来了,必须见到他。”
朱小梅恼了:“胡说八道什么呢?我就是他媳妇,他没结婚,那我是谁?”
“滚,给我滚出去,否则别怪我不客气!”
徐子兰:“……”
——人不要脸,天下无敌?
而就在徐子兰震惊朱小梅的不要脸时……
“弟妹,东西可以乱吃,话可不可以乱说。”
“你是我的弟媳妇,请不要胡言乱语!”
在声音出来的第一时间,徐子兰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,就算是坐在轮椅上,依旧是坐得笔直。
一身陈旧的军装洗得泛白,甚至还有几个补丁,但是却是干干净净。
千年不变的板寸头,永远干干净净的嘴唇……
一刹那间,徐子兰浑身血液在倒流:是他!
不管日子过得有多难,他依旧保持着一个军人的体面!
“建勇,我是子兰,你不认得出来吗?”
周建勇知道徐子兰是谁,陆寒训的信上写得很清楚,只是他没想到是一个这么年轻漂亮的女人。
他以为她只是一个遇人不淑的可怜女人。
甚至认为是他家营长想让他关照的人。
却从来没有想过……是自己眼前这个饱含热泪、神情激动的漂亮女人!
这样的女人,用得着他来关照吗?
“子兰,你不应该来,我这副模样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弟妹,有客进门,还不知道去倒茶搬椅子来吗?”
仿佛真是曾经的熟人一般,两人的话根本无法让人觉得他们从不认识。
朱小梅早已臊得老脸通红,听到这话立即跑了。
她跑了更好。
徐子兰上前,痴痴地看着周建勇,蹲在了他身前:“建勇哥,你相信梦吗?”
梦也能相信?
周建勇脸皮抽抽:“子兰同志……”
“你不信?”
徐子兰眼眶一热:“可我相信!”
“我总做一个梦,反反复复梦到自己很早就嫁了一个人,过得很幸福很美满。”
“在梦里,他很疼我,凡事都交由我来管,家事却抢着做,我们还生了一对龙凤胎,他们都考上了最好的大学。”
“儿子成了博士,女儿成了企业家。”
“曾经我也以为是个梦,毕竟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?”
“可当我在我二姐夫那看到你的照片时,我想那应该不是梦,而是我们上辈子发生的事。”
“你的脸……我闭着眼都能画给出来……别拒绝我,嫁给你是我今生唯一的愿望。”
为了让周建勇理解自己的行为,甚至接受自己,这一个多月来,徐子兰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。
她太清楚周建勇的为人:就是再苦再累,也不愿意拖累别人。
而一边的周建勇早听呆了。
他不相信还有这样的梦,作为革命军人,曾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,更不相信什么神神鬼鬼。
可是看着徐子兰那激动的脸,他发现自己却再也说不出赶人走的话。
“可我是一个残废,跟着我……”
“不许这么说!”
徐子兰迅速打断了周建勇的话,抬头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:“你不是残废,你是英雄!”
“你没有了腿,以后我就是你的腿。”
“周建勇,不许再说自己不好。”
“在我心中,别说你只是没有了双腿,我只要你活着就开心。”
“我来找你,你应该知道我的目的:下半生,我不想再孤单了!”
“若你不嫌弃我嫁过人,娶了我,好吗?”
徐子兰眼中的深情让周建勇心跳加速,回乡后并不是没有人做介绍,只是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眼中的深情会如此浓。
他是男人,残疾的是身体,不是一颗男人的心。
但是周建勇知道,别人介绍的那些女人,并不是看上了自己,而是他英雄的身份……通俗地说,看上的是他的工资。
没有人的眼中会有如此浓浓的深情,更没有人让他感受到真正的爱。
这双饱含深情的眼神,让活了五十年都很冷静的周建勇做出了人生第一次冲动的决定:“好,我娶你!”
一瞬间,徐子兰血液倒流:他答应了?
“周建勇,再说一次!”
“子兰,我娶你,未来由我来疼你!”
“呜呜呜……”
抱着周建勇的一双假腿,徐子兰像只幼兽般发出了悲鸣,只不过这是欢喜的泪水。
“谢谢你,周建勇,谢谢你!”
这样的徐子兰让周建勇有点心慌意乱:“快起来,要谢也是我谢谢你。”
徐子兰摇摇头轻声道:“让我抱你一会,抱着你,我心安。”
“真好,我真的可以嫁给你了,周建勇,我好开心。”
“我来之前就算过日子了,眀天是个好日子,我们去登记吧?”
“我身份证、户口本都带过来了。”
幸福来得太突然,周建勇傻掉了。
这大山里,正常人想娶个媳妇倾家荡产都有点难。
而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,还是个残废,娶个媳妇却不费一分一毫?
他的未来媳妇如此通情达理,周建勇不想委屈她:“子兰,这太草率了。”
“等我准备准备,我要给你一个像样的婚礼。”
婚礼好有何用?
那只不过是表演给别人看罢了。
多少明星风光大婚,又有几对走到老?
幸福一世、坎坷一生,两世为人的徐子兰真的一点也不在乎这些。
她在乎的是人。
当然,徐子兰不是恋爱脑,不会为了一个什么都不了解的人啥也不要。
因为了解太久,所以只要有周建勇,她才可以什么都不在乎。
抬起头,看着眼前那个爱了自己一辈子、疼了自己一辈子的男人,徐子兰眼中只有真心。
“建勇,我不要婚礼,我只要和你在一起。”
“而且,我们时间也不多,二姐的讲师团很快就要开始培训了,一个月之内得赶去帝都。”
“明天我们去把证领了,后天请自家人吃个饭,可以吗?”
周建勇想说不可以。
这么好的女人,他怎么能如此简单地娶进门呢?
既然要娶,那就得给她足够的脸面。
可是,她说得对,而且那眼神他也没法拒绝。
最终周建勇点了头:“可以,子兰,以后我们家你做主!”
真好!
这男人就是这样信任自己!
拉过周建勇的手,徐子兰把脸埋进了掌心……
“谢谢你,我好开心。”
真是个傻女人,一大把年纪了,竟然这么单纯。
周建勇有点心疼自己身边的女子了。
说真心话,身为男人,看太多了这些无用的承诺。
多少男人为了哄骗女人,他们都说得天花乱坠,等媳妇娶进门了却大变嘴脸。
伸出另一只手抚摸着徐子兰的头,周建勇在心里发誓:此生若负她,必定天打雷劈,孤独终老。
一个小时后……
“什么?你们明天去结婚?不行!我不同意!”
饭桌上,朱小梅听到这消息后跳了起来。
周建勇冷冷地看着她,沉声道:“弟妹,我不知道什么时候,我结婚还需要你来批准!”
“我只是通知你,而不是征求你的意见,你同意不同意,与我无关。”
“很快我就要去帝都了,部队让我去参加讲师团,给孩子们进行爱国主义教育。”
“到时候我的户口、组织关系,都会迁过去,以后最多一年就回来一次。”
“这些年,我为你们做得够多了,希望你们知足,否则春伢子我就不管了。”
春伢子就是周二的儿子,去年底陆寒洲把他弄进了部队。
周老二一子二女,儿子是朱小梅的心肝宝贝。
周建勇的威胁,顿时把她气得不行:“大哥,你怎么这么草率?”
“你们俩这么多年没见面了,她这次来抱着什么样的目的,你清楚吗?”
能抱什么样的目的?
难道就是为了他这几千块钱一个月的工资吗?
而且这点钱,若她真是个有目的的人,他这点钱能落在她手里?
周建勇可以不相信任何人,但他不会不相信陆寒洲。
这个他人生中的导师,若没有他,周建勇知道自己可以跟许多同年的战友一样,回家种田了。
虽然失去了双腿,但他从未后悔过当兵。
深吸一口气,周建勇看着这不知足的弟妹缓缓地开了口:“我是不用清楚。”
“但是,不管她抱着什么目的而来,我都不在乎。”
“结完婚,我们就会离开。”
朱小梅被气得肝痛。
她做梦都没想到一个残废还有人来跟她抢!
这些年要不是看在大伯哥每月都补贴不少钱的份上,她才不会留下这么一个残废来照顾。
“好好好,你走、你走。”
“你要走,就把娟丫头也给带走!我可不养外人!”
外人?
她说娟儿是外人?
一瞬间,周建勇全身涌上了冷气:“你说谁是外人?二弟,娟儿是外人吗?”
这眼神吓得周老二浑身一抖:“大哥,别听这女人胡言乱语!”
“娟儿是我的外甥女,大妹又是为了救春伢子而死,她就是我的女儿!哪来的外人?”
“小梅,不要胡说八道!”
什么?
前世的大姑子……为了救侄子……死了!!!
徐子兰突然一阵心尖尖痛……怎么会这样?
此时的她,已经啥也不想了,脱口而出:“建勇,带她走。”
周老二夫妻:“……”
周建勇闻言也是扭头一脸惊讶地看向徐子兰:“你……真的同意?”
当然愿意!
徐子兰重重地呼了口气,点点头:“我同意,只是孩子爸爸……他能同意吗?”
这话一落,周建勇的声音比冰还冷:“他没资格,这辈子他能从牢里出来,算他命大。”
什么?
这一世前大姑子的男人是个劳改犯?
徐子兰心中有点复杂:“建勇,那我们收养她吧。”
“孩子不能有个劳改犯的爸爸,否则以后她不能从军、不能考公。”
这倒是个好办法。
能给外甥女一个好背景,这当然好。
周建勇这下是真的非常激动了:“子兰,真的吗?你真的愿意我们一起收养她吗?”
徐子兰看向周建勇,郑重地点点头:“当然,建勇,我知道你放不下孩子,因为你是个善良人。”
“既然放不下,那就不要放下。”
“不就一个孩子吗?我们又不是养不起。”
“你别担心,我能赚钱。”
他怎么会担心?
有这样的媳妇陪着,后半生他只有享福的份。
周建勇握住徐子兰的手,满脸感激: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
两人像多年的老夫老妻,完全忘记了饭桌上还有一对夫妻。
孩子们都去上学了,家里只有大人。
两人情意绵绵的样子看得朱小梅想吐,她恨恨地暗骂道:不要脸的老狐狸精!
——臭不要脸!
徐子兰自然看懂了朱小梅眼中的意思。
不过她懒得去理她,因为她早知道朱小梅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唯一想不到的是,朱小梅太会装!
上辈子,她装得像个好人,巴结她也是从来不知脸为何物。
现在,原形毕露了!
吃好饭,徐子兰进了周建勇的房间。
房间虽然简陋,但却干净整洁,床上的被子还是四方块。
这男人真的像上辈子一样,喜欢干净!
见周建勇还用着旧轮椅,徐子兰惊讶了一下:“建勇,二姐给你寄的轮椅没到吗?”
周建勇立即点头,然后手一指墙角:“到了、到了,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再换上。”
干嘛要等呢?
徐子兰道:“今天换上吧,明天我们结婚,让它也沾点喜气。”
周建勇觉得这样也不错,点点头: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
徐子兰笑了。
上辈子也是这样,不管徐子兰要干什么,周建勇都是这句话:都听你的、都听你的。
这句话很简单,可想一辈子做到非常不容易。
走过去,徐子兰准备开箱,周建勇却阻止了她。
“一会我来,你在床上休息一下,坐了半天的车肯定累了,晚上你就睡这里。”
昨晚徐子兰坐飞机到了省城,今天早上六点从省城坐车到了县里,然后再请车送到这里,花了五个小时。
只不过,她不累。
闻言她住了手:“我睡这,你睡哪?”
“我睡客厅就好了,那边有张竹凉床,睡着也凉快。”
客厅是凉快,可是农村这地方,晚上蚊子撞眼睛,那能睡吗?
徐子兰自然是不肯的。
她这次来,不为别的,就为这一个人。
而且她和他睡了几十年,又不是真的陌生人、第一次见面。
都老夫老妻了。
“不,客厅不能睡,你也睡这。”
睡一起?
周建勇听得脸红心跳,这辈子他和女人连手都没牵过…
“不行、不行,你今天才到,不能让人说闲话。”
闲话?
徐子兰才不会管这些。
“我们明天就要结婚了,睡一起有什么关系?”
话是这么说……
在农村长大,又回来农村二十几年,周建勇太清楚农村人的嘴碎了。
“子兰,我怕别人说你,我不想让任何你说得不是。”
怕什么?
两人相伴了近八十年,徐子兰对周建勇一点陌生感都没有。
如果不是要处理家事,要养好身体,她早就一分钟都待不住跑来了。
“我不是什么红花大姑娘,也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女孩。”
“建勇,我不怕别人说什么,我也绝不要和你分开。”
“再说了以后我们也不会生活在这里,谁要说说去,活出自己才对得起余生。”
“除非你并不是真正地想和我结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