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娘后知后觉害怕起来。 她挡住桂公公的去路,哀求道,“公公留步,请问公公皇上公如何处置我?” 桂公公眯起眼睛,自上而下打量云娘,此女算不上有姿色的,不知王爷如何定要纳她为侧妃。 当时闹起一股不小的风波。 如今竟以和离与背叛收场。 他的打量让云娘畏惧,闪开路,桂公公道,“侧妃请不要走出大门,一日三餐自有宫女照应。” 云娘走到床边,腿一软坐在床上,终于回过味来—— 她实质上已是阶下囚。 眼泪顺着脸滑落砸在裙子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。 不知为何便想到从前那个灰朴朴的家中生活的日子。 虽乏味却平静。 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? 她抹把脸,打量四周环境,心中冷笑,就是在皇宫做阶下囚也比在家的日子强些。 她不后悔。 就算最后与李嘉不得善终,她也不后悔自己曾经的选择。 李嘉是皇上的儿子,犯了天大的错,看在父子的情分上,皇上也会宽待。 她早晚能走出去。 只是不知李嘉会不会原谅她? 这件事,恐怕到现在李嘉都还不知情。 要怪就怪绮眉,绮眉设计害她,却连累了李嘉。 …… 离春来堂不远就是六和居。 此处关着贞妃。 自她被囚,后宫陷入了奇异的平静。 娴妃的身子慢慢养起来,兰嫔仍然与静贵人要好。 赵琴与妹妹的关系有所缓和。 这日凤药陪皇帝看望赵琴,一个小宫女慌张跑来和桂忠交头接耳不知说些什么。 桂忠脸色沉重,凤药趁皇上与娴妃说话走过去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。 桂忠道,“贞妃在六和居寻死,非要见皇上。” “我本想去看看有什么事,可她恨我入骨,必然不见……” “我去吧。”凤药回头看皇帝正和娴妃说笑,闪身出了未央宫。 六和居外种着棵高大的槐树,院内不大见光。 她推门入内,小小的厢房窗子内,映着一个纤细的影子。 进入厢房,见贞妃依桌而坐,桌上摊着本书。 见凤药过来,她并未惊讶,只是叹息一声,“皇上是连我的面都不愿见了?” “娘娘若有事,我可代为回禀。” “依姑姑看来,我还有可能出去吗?” “定然有的。” 贞妃颦眉道,“当初我看中的是桂忠,他很精明能干。” “是我眼拙,连对手都没搞清楚,这些日子我想得清楚,若我当时便知是姑姑在背后指点,也许结果会不同呢?” “没什么不同。我不可能站在你这边。” “我不明白姑姑为何看不上我。” “也许因为你毒杀静贵人的狗,也许因为你看过起居注便能想出办法陷害兰贵人与静贵人。” “也许因为你一直对身边所有人都心存恶意。” “你很有智谋,可我不愿意与一个满心恶念的人相处。” “呵,听起来姑姑站在道德那一边指责我呢。” “姑姑何不想想我为何心中无善?周围都是恶人,我吃够了亏才晓得善不能让我平安活下去。” “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却保我平安,让我越活越好。” “也许你吃过许多苦,可我不信你周围没有一个人好好待过你。” “你只记得许多善意中的一点恶。是你自己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 “你其实瞧不起赵琴,可是连赵琴都有牵肠挂肚之人,愿意为了所爱的人以身犯险,你呢?你为除自己之外的人做过什么吗?” “姑姑此话刺耳,姑姑像个圣人,岂不闻人不为已天诛地灭。“ “如果姑姑说的是赵琴为她娘亲立牌位向赵培房复仇,而利用腹中胎儿加害兰嫔也算善念,真不知道这种善念是不是种愚蠢?” 凤药静静看着贞妃,贞妃笑了,“赵琴是自己给自己下的毒。” “她以为所服之药只是催出胎儿。” 凤药诧异,“你换了药?” “你在说什么?”贞妃嘲讽道,“我只是猜测,兰嫔和静贵人都没做,还能有谁?” “姑姑这么聪明不会没想到吧?” “姑姑自诩聪明公正,娴妃的做为该受什么惩罚?” “如若姑姑为她隐瞒,我自向皇上说明一切。哪怕用我的死来换取皇上的信任,也在取不惜。” 凤药站在门口,贞妃坐在桌边,屋里因为被挡住光亮,大白天还点着一支蜡。 蜡油燃烧的气味格外难闻,贞妃姿态却如从前,仿佛依旧坐在紫兰殿的高堂上。 “我来推测一下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吧。” “你一直不欲娴妃产子,她的儿子如果有了赵大人为靠山,势必强于你的儿子。这是你的想法。” “于是,你一直想找机会,彻底压制娴妃与赵大人之势,翻看起居注时,留意到寒冰玉,便想构陷安宁侯和赵大人结党,结果雪胆瓶一事失败。” 贞妃脸色逐渐阴沉。 “之后,你便想直接打掉娴妃的胎。” “最好的机会是在最热门的年节,大家都会放松警惕。” “可你想出一条更高明的计策。” “前面你看出赵琴对她大伯娘有着超乎寻常的感情,你诱她立牌位,她竟也照做了。” “你便知道此女不大聪明。” “你本想拉拢兰嫔离间她姐妹两人关系,结果兰嫔并不像娴妃那么傻,她不靠近你。” “于是,你另谋出路,我想你定然查过赵大人和赵夫人,心中也有自己的猜测,并相信自己的推断。” “你看到皇上的羊脂玉观音便生出一计,假装关心娴妃胎儿,借花献佛,将皇上的观音请到未央宫。” “有佛自然要有佛龛,一起送过去不要太自然。” “可这佛龛却是被你动过手脚的。” “佛龛的暗格不得不说,做得太好了。” “若非暗格中的药气外漏 ,我也许就找不到那处机关。” “我查过你的陪嫁清单,这东西是你的私人物件。” “其实我早就提醒过娴妃不要拜那座观音,还查过她所用的线香。” “你完全可以看着她生下有问题的孩子,这孩子定是长不大的。” “可你太讨厌静贵人和兰嫔,想把她们都拉下水。” “所以,你索性把娴妃的药调换成毒。” “她自己给自己下毒害了皇嗣,就算心中有疑,也不敢说。” “还能咬住兰嫔不放,皇上若是发怒,自然要迁怒赵家人。” “你想到兰嫔与静贵人交好,便想到把静贵人也拉入其中,事情越复杂,对你越有好处。” “娴妃那个脑子就算怀疑你,也想不清其中缘故。” “我让人看了,那孩子是长期慢性中毒,并非服了断魂散突然胎死腹中。” “是因为看到孩子的死相,结合之前赵琴提过说自己的孩子有佛缘,我疑心那佛龛有问题。” “王素素,赵琴答应对自己下手,是怀着怎样的决心和对你的信任?” “你连自己的伙伴都背叛,出事叫自己的心腹顶罪,这样的蛇蝎心肠,谁敢与你合作?” 贞妃听到自己的阴谋被凤药一点点揭开,连细节都推敲出来。 她一向对自己的行事极有信心。 打心底看不起老实愚蠢之人,就像看不起自己的母亲一样。 没想到有人把她看得这么透彻,那些费尽心机设计的局,被人一个接一个打破。 她死死盯着凤药,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。 突然,她打住笑声问凤药,“所以一直是你,从来都是你,在对付我。” “是我。我不容许后宫如此乌烟瘴气。”凤药平静承认,“你太过了。” 贞妃鼓了几下掌,讥笑道,“好大的权力,好一个圣人凤姑姑。” “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教训人……” 凤药打断她道,“我不想听您的废话,无非是那些我听过的污蔑。娘娘若没旁的事,容我告退。” “秦凤药你狂什么狂!靠着拿捏皇上的感情邀宠,后宫不是你的天下,你不是皇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