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仁回到府内,心事重重。 后宅只余绮春一人相伴,他的心本就不在男女事上,一直未再纳妾。 绮春劝过多次,李仁不应。 他心中烧着一团火,多年筹谋,他不敢犯一丝一毫的错。 如今支持他的权臣,在京的只有徐忠。 他必须笼络住绮春的心。 这些原因他没深想,凭直觉便做出选择。 绮春又一次提起某家女儿品格贵重,李仁拉住绮春的手道,“再好也好不过你。” “我有你一人相伴足够,你陪我吃了不少苦,此生必不负你。” 绮春依偎在李仁怀里,心中感慨她没嫁错人。 见李仁从宫内回来一直闷闷不乐,问道,“夫君此去做足了准备,莫非皇上仍然不信你?” 他把皇帝的态度说给云娘,抱怨道,“这么大的事,若放我身上,恐怕就交给刑部了,皇上不知是不是糊涂了,只说让把云娘悄悄送入宫中,一句责怪六弟的话都没说。” “父皇的心是偏到天边儿了。” 绮春听罢,思索良久,开口道,“我倒不这么想。” “咱们的孩子若犯了错,你会不理会吗?” “自然要教训。” “皇帝也是父亲,只要对自己的儿子还有指望,就不会不教导。” “那么什么情况下,一个父亲才会不教训孩子了?” 绮春皱着眉在房中踱步,“以为我这个做母亲的来看,必定是对这孩子失望透顶,不再抱任何期待,只当没这个儿子,才会对他犯下的天大过错不闻不问。” 李仁心中亮起一盏灯,扫除阴霾。 “你说的对啊,我以为父皇因为是我上报此事,怪我没手足情,却没想过父皇对六弟失望之极。” “皇上多年来冷落夫君,才致使你一见他不高兴就以为是自己的缘故。” “我看皇上未必不知道李嘉在下头胡作非为。” “不然你上报这些污糟事,皇上岂会毫无动容?” 李仁激动地起身,上前双手拉住绮春的手,“有妻如此,夫复何求?” 绮春道,“我只是从人情上分析罢了,咱们也是为人父母之人,自然知道父母之心。” 提到这个,李仁松开了绮春的手,“我倒因为做了父亲,反不知道皇上为何待我如此凉薄。” “那是他为人父做的不好,与你无关,对我来说你是最好的夫君,对咱们的孩子来说你是好父亲。” 绮春的话像寒风里的火炉,李仁不由心想,若身边有绮春和图雅二人相伴,这一生便足够了。 “皇上要你把云娘送入宫中,定是要亲审云娘了,此事不会小,你放心吧。” 李仁宽了心,叫桂忠安排好地方,自己选了个夜晚,不声不响,送云娘入了宫。 …… 云娘被人引领着进入登仙台。 她只觉五色神迷,应接不暇。 大殿内,金砖铺地光可鉴人。 殿顶三盏鎏金嵌宝蟠龙灯,灯穗是南海珍珠串成。 灯影簌簌晃着碎光,如星河洒落凡尘。 梁柱裹着明黄织金莲纹缎,柱头吞脊兽也是金色。 兽口中衔着夜明珠。 和田白玉缠枝莲纹炉摆在三足云纹须弥座上。 炉身是百兽拱月造型,兽首口吐细烟。 烟气袅袅,清冽的沉香弥漫整个殿内。 正殿台上摆着御座,以鸽血红与祖母绿拼出万寿无疆纹样。 座后摆的巨型苏绣屏风,绣着江山万里图。 更别提御案上的青玉笔洗、象牙杆羊毫湖笔、赤金托盘里的端溪老坑砚台…… 连台上摆的灯台也是未曾见过的,烛芯是鲛绡所制,燃着的蜡烛以龙涎香混了蜂蜡所制。 没有半点烟气,香气清逸。 她半天只顾着打量这华丽的殿堂,忘了行礼。 御座上的男子咳嗽一声,她才腿一软跪在座前的金砖地上。 云娘磕头道了“万福金安”,想着一生只这一次见到皇上的机会,便壮了胆子抬头去瞧。 帝王面如温玉,剑眉斜挑飞入鬓角,一双凤眸深邃如寒潭,瞳仁漆黑,眼光扫过,似有无形威压。 鼻梁高挺,唇线薄而利落,下颌线棱角分明,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。 李嘉的好相貌有一部分继承自他父皇,云娘感受到皇帝的目光,赶紧深深俯下身子。 “老六的侧妃胆子很大嘛,敢这么盯着朕看的人不多。” 皇上一开口,那种上威压瞬间减轻了许多。 “民女不是六王爷的侧妃,民女福薄与王爷缘浅,已经和离。” “你知道朕召你入宫所为何事?” “听慎王说为贪贿之事。” “你知道多少照实说来,朕听听。” “……” “有人教过你吗?朕有问必须要答。” “民女知道,只是民女忧虑如若说出不合适的言辞,皇上会否严厉惩罚六爷,那民女岂非太过无情?” “老六是朕的亲生儿子,便是惩罚他也是做为父亲罚他,总会留些情面,你先是朕的子民,后是李嘉的下堂妾,懂吗?” 一句沉沉责问,殿内气氛瞬间变了。 立在墙边的宫女太监都低下了头。 “说吧。” “六爷他收受银子帮外官调京之事,是实。” 随着云娘的确认,皇上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。 云娘把自己收到邀请,对方和她在哪里见的面,对方怎么说的,如何送的礼,当时自己没看,回府才发现送了巨额银票都讲了一遍。 她略过了银票在府里失窃之事。 当时她还是李嘉的侧妃,不管是不是绮眉拿的,李嘉这个罪名是落实了。 之后,李嘉的确帮孙大人调了职。 不管是否只是看在清绥的份上,结局已经如此。 李嘉连知道都不知道此事,已背上纵容家人收受贿赂的罪责。 皇上又问李嘉是否时常在家见大臣。 云娘有些惶恐,竟反问皇上,“万岁,六爷是皇子是王爷,见大臣应该是被允许的吧?” 便是这一句话,皇上心中已有答案。 他和气地说,“这不是妇道人家该过问的事,你且先到后宫住几天,朕身边的人会安排你的起居,不必害怕。” 云娘只如做了场大梦,被人带出殿外,有个相貌清俊的年轻太监对她道,“请随我来。” “麻烦公公,请问公公怎么称呼?” “唤我桂公公即可。” 男人在前带路,走了许多路才到一处厢房。 云娘有些失望,这处房子比着方才那个地方天差地别。 桂公公似是看出她的不满,说道,“六王爷已触犯大周律法,您是侧妃,入宫为的是赎罪。” 云娘低声答,“是。” “方才那是皇上日常居处。” “此处名为春来堂,委屈六侧妃暂居于此处。” “明日会有人来记录侧妃供词,请侧妃如实回答所有问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