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李嘉赶着一辆车,后头还跟了一辆车,带了满满两车东西到大牢看曹家人。
他备足了银子,一总给了大理寺狱丞,叫他分给役官狱卒们。
踏入牢房,犹如进入另一个世界。
空气中的臭气暂且不说,光是潮气与霉味就叫人无法忍受。
他带来的棉被雪白崭新,与这肮脏之地格格不入。
几大篮子肉食散发着香气,引得几个牢房中的犯人扑到牢笼前,伸出手,嘴里发出含糊的乞讨。
李嘉深吸口气,下意识闭住呼吸向深处走。
走到一个有着小通气窗的牢房前停住脚步。
眼泪一下涌出来——
曹二郎,曹氏宗族无比尊贵的族长,活了一生要强要脸面的老头子,侧卧在一堆干草上。
上过沙场的老将,如今如一条没了脊椎的老狗瘫在肮脏潮湿的草堆上。
眼角积着眼屎,脸上脏得看不出颜色,花白的头发散乱成结。
“舅舅?”李嘉声音发抖,轻轻喊了一声。
“李嘉?”先应声的是后头一个牢房中的五舅舅,接着,又听人有呼喊,“哥哥!”
“小弟?”
“小舅舅?”
李嘉放声痛哭,他的表兄弟们,他的外甥们,通通被关入牢中。
这些平日与他相处相伴的亲人,都成了阶下囚。
他痛苦将身子靠在牢笼上,慢慢蹲下来。
对皇权的认知再一次达到了从前没有过的程度。
曹家是皇亲,然而只要父皇一句话,几代钟鸣鼎食之家一朝就成了这副模样。
曹家儿郎从前是多么意气风发,如今像丧家犬似的伸出手,发出乞食的声音。
“哥哥,我快饿死了,给我块肉!”
“带了酒水没?”
“都带了,带了……”
也有人放声大哭,一片嘈杂之音。
“别哭了!”五郎大吼一声,“曹家子孙,流血不流泪,这不是有人还记着咱们嘛!”
李嘉忍住心痛和车夫将东西搬入牢中,一件件发下去。
牢中太湿,二郎的关节日夜疼痛,多亏李嘉带了药。
“劳你也到女囚那边看看,照顾你的舅妈、表姐妹们,她们没吃过苦,我怕……”
二郎眼角挤出浑浊的眼泪。
“舅舅你先吃点东西。”李嘉忍住心痛,对舅舅说。
“克化不动了,叫他们吃吧。”
二郎伸过手道,“好孩子,你过来,舅舅有话要交代。”
李嘉走过去,二郎道,“别哭了,我还没死,要哭等给你舅舅们下葬再哭不迟。”
李嘉忍住哭声,却忍不住眼泪。
舅舅拉着他的手,嘱咐道,“你要好好的。不可自弃。皇上怎么说也会念着骨肉亲情,舅舅有罪,别管舅舅,和曹家划清界限……”
“舅舅,你怎么能这么说,我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。”
两人隔着牢笼抱头痛哭。
李嘉却感觉掌心被放入一枚冷硬之物。
他轻轻一抬手,让那东西滑入袖笼中。
之后,又去看了舅妈与姐妹们。
又拿出一笔银子重重打赏了牢中上下,嘱咐他们宽待自己的亲人。
牢役们得了银子,哪有不应?
李嘉出了牢房已是圆月高悬。
一道门内外,犹如两个世界。
从地狱回到人间,他依旧憋着气,上了车,从袖中拿出那枚打成鱼形的铁片。
正面篆刻着“曹氏督领”,背面则是“验符发兵”。
李嘉知道此符分为阴阳两块,两块拼到一起,榫卯契合,兵符生效。
他将兵符紧紧握在手心,以至于铁片嵌入肉中,割伤了他。
“我不能安心当板上鱼肉,任由李仁为刀俎。”
……
李仁这次出门和往次都不同,他带着随从浩浩荡荡,京郊百官送别,阵仗极为气派。
而他本人并不在车驾中,早已骑快马先行离开。
他要比旁人多挤出好几日的路程,因为他要绕去贡山。
本也可以让玉郎直接到渔阳汇合,可他还是选择自己多费些时日,亲去贡山。
长路漫漫风尖朴朴只为见到心底那人。
他离京的消息传过去,玉郎只来得及写一封信过来。
信中阻止李仁到贡山,建议自己去他必经之路等着。
如此可以节省时间。
李仁从信中寥寥数笔,嗅到一丝不对劲。
玉郎明知道他为什么宁可多跑几百上千里,不就为见图雅一面吗?
按理说回信上可以告诉自己,图雅与他一起在半道等待李仁。
可玉郎却只说他一人去等李仁。
李仁很是担心,却也来不及再去信询问。
他带了许多东西上路,自己随身带的却是各种京中贵重药材、药膏。
图雅常年在边关打游击,刀枪无眼,别伤了他心爱的姑娘。
一路上,李仁时而担心图雅,时而责怪自己,当初只想着尊重图雅的选择,却没考虑安危问题。
这次若她无事,自己定当好好劝一劝图雅。
没了图雅的京城,没劲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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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斗心思,人情往来,没半分快乐之处。
图雅在,就不同,哪怕只是简单一日三餐也带着满足。
对图雅,自贡山钟情于她,这些年来从未改变。
只有马儿快速奔跑,才能将心中的焦灼带走几分。
除了稍微休整,他竟日夜兼程,将路程所需时间缩短一半。
远远看到山峦的影子,李仁兴奋得离开马鞍,在无人的荒原上纵声高呼心上人的名字。
像情窦初开的那个少年。
终于来到贡山小镇玉郎他们建的临时军营营地。
李仁疲惫却兴奋,跳下马,把缰绳丢给看门小兵,对着里头大喊,“金大人!我来了!”
又问小兵,“你们图雅将军怎么样了?”
小兵惊慌张大嘴,说不出话。
李仁急了,拿出玉郎营中通行腰牌,“看到我是谁了吗,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小兵结结巴巴,李仁一把推开他,跑入营内。
最大的营房是玉郎的,图雅离得稍远,为的是避开人。
两个营房都是空的。
李仁抓住一个过路的士兵问,“图雅在哪?”
那士兵一脸悲戚回答道,“将军在军医帐中,要看她快点去吧,不知将军还能坚持住不能?”
李仁疯了似的跑到军医帐中,挑帘进去,未见人先闻到一股让人作呕又畏惧的气味。
他已不是未经世事的少年,这些年他经了太多见了太多,已非懵懂不知事——这分明是死气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他站在床前,挡住了视线。
李仁的心已到嗓子眼,只差一步便要跳出来。
玉郎慢慢转过身,甚至因忙乱没戴半边面具,那只眼睛只余一个黑乎乎的空洞,分外骇人。
“李仁。”他干巴巴叫了一声。
“让开。”李仁说,声音夹在嗓子眼,形成一种奇怪的气音。
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,脚一软跪在图雅床前。
图雅睁着眼睛,眼神认出了他。
一条薄薄的床单盖在她身上。
臭气便从床单下散发出来。
李仁伸手,被玉郎一把抓住。
两人对视之间,李仁便知床单下定然是骇然的东西。
“你出去。”李仁生硬地说。
“把我马背上带的所有东西都搬进来。”
玉郎抽身离开,不多时,搬入帐中几大包行李。
“打开。”
玉郎照做,所有巨大的行李中,装的全是京中最好最贵的各种药物。
他长吁口气,“如此,请安大夫尽力一试。”
李仁慢慢揭开被单——
臭气,轰然炸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