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9章 尚恐威不逮 复虑化未孚(1 / 1)

三人身影渐汇入长街深处。剑客皂衣拂过门槛时,肩头那瓣桃花终于飘落,无声坠在“楼上楼”的金字招牌投下的影子里。他按剑的手未曾松开,拇指在铜扣上留下温热的印记。

少女燕尾长绦扫过朱漆楼梯,粉绸光泽在昏暗中黯了一瞬。

小童跟在最后,踮脚迈过高高的门槛。他还在专注地啃着最后一颗糖葫芦,山楂核含在腮帮里鼓起一个小包。藤笈里的画轴随着登楼的动作轻轻磕碰木梯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闷响。

楼上喧嚣人声如潮水般涌下楼梯,混着酒香、脂粉气、还有说书人惊堂木的脆响。三人一级级向上,身影被楼梯拐角处的雕花窗棂分割成明暗交织的片段,终于没入那片鼎沸光影之中。

但见这酒楼上下三层,雕梁画栋却蒙着薄灰。朱漆栏杆被岁月磨出木色,正中悬着褪色的“酒”字旗幡。跑堂的肩上搭着泛黄汗巾,在八仙桌间穿梭如游鱼。

临窗坐着个青衫客,半旧斗笠压在桌上,独饮一壶梨花白。斟酒时手腕稳如铁铸,袖口露出三寸旧疤,蜿蜒似蜈蚣。邻桌四个劲装汉子正低声说黑话,腰间鼓囊囊的,碰杯时虎口老茧磨得瓷杯沙沙响。

二楼雅座珠帘半卷,紫檀屏风后坐着位白须老者,两个枣核在他掌中无声盘转。跑堂送菜时偷瞥他靴尖,虽是布面,却硬挺挺露出刃形。

忽闻楼梯闷响,上来个蓑衣汉子。满堂霎时静了三分,这般晴日披蓑衣,蓑衣下摆却滴滴答答渗着水珠,不知是河水还是血水。他拣角落坐下,解下个长布包袱横在膝上,沉甸甸压得条凳吱呀一声。

后厨帘子一掀,油烟气裹着个胖厨子探出头来,眯眼扫过堂内,又缩了回去。唯有账房先生还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打着算盘,仿佛这满楼暗涌都与他无关。

檐角铜铃忽然无风自动,叮铃铃响了三声。青衫客搁下酒杯,蓑衣人指节发白,老者掌中枣核停转。片刻,铃止,一切如旧。

台上那袭紫袍被四角风灯照得流光暗转。浓紫袍角在剑风里翻涌时,竟隐隐透出内里织银的暗纹,随招式变换绽开又收拢,恍如子夜云层里偶现的月痕。风灯昏黄的光掠过衣襟,那紫色便忽深忽浅,深时如陈年紫檀浸透了夜色,浅时又似初春丁香蒙着层薄雾。

“他就是东方曜?”少女目光死死追着那人旋身时荡开的袍摆,那衣料柔软得奇异,分明是厚重缎子,拂动时却轻飘飘不着力,倒像截凝固的紫烟被剑气催着走。楼外忽有更鼓传来,台上剑势正迎声一变,紫袍下摆“哗”地绽开满台幽光,灯影里竟辨不出是七种还是八种深浅。

小童的糖葫芦滚到了楼梯阴影里。他浑然不觉,只怔怔望着那片流动的紫,张开的唇缝间还沾着亮晶晶的糖渣。台上人恰在此时收势回腕,那满袍流转的幽光霎时全敛,静静垂落如深潭覆雪,唯余襟前一道被剑气激起的皱痕,正缓缓平复。

“哟,这不是月华的辰升嘛,这次就带了这么个小玩意参加武林大会?”武二自廊柱阴影里踱出来,脸上堆着笑,只从缝隙里漏出两道精光。他左手随意朝小童方向一摆,五根粗短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,说不出是不屑还是嘲讽。

辰升微微侧身,将小童让至身前。他右手仍按在剑柄上,左手却已抬至胸前,掌心向上虚虚一引。目光平视武大,唇角扬起极浅的弧度,那笑意未及眼底便淡去了。

“师父说看到这种人就当作没看见。”辰星那声嘟囔从垂着的脑袋底下飘出来,闷闷的带着糖渣黏住的含糊。他仍保持着作揖的姿势,只是拳头顶着额头久久不抬起来,两片耳朵尖渐渐烧得通红。

他说完悄悄掀起眼皮,从臂弯缝隙里飞快瞥了武大一眼,又立即垂下。嘴唇抿得死紧,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撇了撇,喉头轻轻滚了两下,像是把更顶嘴的话硬咽了回去。作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,指甲盖儿压得泛白。

“哈哈哈哈。”少女忽地格格笑起来,笑声又脆又亮,像一把琉璃珠子哗啦啦洒在青石板上。她腰肢一折,整个人向后仰了三分,左手仍扶着栏杆,右手却已抽出发间簪子,簪尖在空中虚虚一点武二方向,腕子转了个轻佻的圈儿。

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眼尾沁出泪星子,在灯下亮晶晶的。好不容易止住笑,拿簪子柄抵着下巴,眼波斜斜飞向小童:“你呀。”话音拖得绵绵的,忽然又噗嗤漏出一声笑,忙用袖口掩了嘴,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,眸子里映着擂台方向流转的紫光。

“辰灵,好好管管你师弟。”辰升并未侧首,只将右手从剑柄移至身侧,食中二指并拢,在空气中向下轻轻一压,他下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,目光仍落在武大身上,眼尾余光却如冷电般扫过少女笑得发颤的肩头。

“好好好,知道了知道了。”辰灵笑声戛然而止。她以簪尾漫不经心掠过唇畔,将那未散尽的笑意似抹胭脂般徐徐抹去。眼帘缓缓垂下,在颊上投出两弯浅浅的影,长睫颤动如蝶翼收拢。菱唇微启,吐出的话语轻飘飘似柳絮。

她顺势理了理方才笑乱的衣襟,指尖抚过粉绸褶皱时,动作轻缓得如同掸去花瓣上的露水。只是低垂的眼眸里,还映着擂台上那片未散的紫晕,那光在她瞳仁里幽幽地、不肯熄地,转了一转。

“武二兄弟,看笑话了。”辰升双手抱拳,腕骨绷出利落的弧度。他腰背挺得笔直如松,头颈却微微低下三分,下颌几乎触到交叠的拇指。

他唇线抿成极克制的平直,唇角却向上提起一个分毫不能增减的弧度,那笑意未漫过法令纹便凝住了,像初春湖面将化未化的薄冰。眉心竖纹随着低首的动作略微舒展,却仍留着一道极淡的刻痕。

“哼。”武二鼻腔里滚出一声短促的闷哼。他广袖倏然扬起,袍角在空中划出半道凌厉的弧,布袍迎着灯火倏地绽出暗芒,又即刻敛去。袍袖拂过栏杆时带起一阵冷风,竟将栏上积尘卷成一线旋涡。

风灵玉秀:缘起缘灭三月天

website stat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