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这次是来带你开眼界的,打不过就跑,明白吗?”辰升俯身凑近小童耳畔,声音压得极低,气流拂动孩子鬓边细软的发丝。
他说话时眉头微微蹙起,眉弓在眼窝投下深重的阴影,但目光却牢牢锁住辰星的眼睛,瞳仁里映出两簇跳动的烛火。
他右手不知何时已按在辰星单薄的肩头,五指收拢的力道不轻不重,恰好让衣料起了一圈细褶。说完那句“跑”字时,下颚线明显绷紧了一瞬,喉结随之滚动,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之物。
恰与此刻,店小二托着朱漆食盘从人缝里钻出来,额角汗珠正顺着腮帮滚进衣领。他左肘高高擎着三层蒸笼,右手拎的鱼盘里汤汁还在晃荡,膝头抵着盘边稳住,两脚在油腻地板上踩出急促的碎步。蒸笼顶那股白汽直冲冲往上升,漫过辰升按着剑柄的手背。
辰灵第一个转头。她原本绷着的肩颈倏地松了,鼻尖微微翕动,眼尾那点残余的凌厉瞬间化开,化作灯影里流转的波光。
满桌热气袅袅升起,蟹粉豆腐的鲜润、酒糟青鱼的醇厚、醋芹的凛冽酸香,与擂台上未散的剑气、楼板陈年的桐油味、还有辰星衣襟上残留的糖葫芦甜腻,全都搅在一起。蒸笼盖隙里漏出的雾白水汽,正漫过辰升半垂的眼睫。
“嗯。”辰星那声“嗯”混在满嘴食物里,含混得几乎化进蒸腾的热气里。他右手攥紧的竹筷探出时带着股狠劲,直戳向那碟晶亮的樱桃肉,夹起颤巍巍一大块便往嘴里送。腮帮立刻鼓胀起来,油光顺着嘴角往下滑,在下巴尖悬成亮晶晶的一滴。
……
白衣小老头斜倚在窗边条凳上,左手三指托着定窑白瓷盏,盏沿抵着下唇却不急饮。他长须银白如雪,末梢垂进茶汤里也浑然不觉,只眯着眼看水面浮沫缓缓旋散。右手食指在膝头轻敲,节奏与楼下隐约传来的更鼓声错着半拍。
隔两桌的黄袍道长端坐如钟。杏黄道袍的广袖铺在膝上,纹丝不动像两块凝固的琥珀。他目光平直穿过楼中纷乱人影,落在西角那盏八角宫灯上,瞳孔里映着的烛火久久不颤。
持拂尘的手搁在案边,尘尾银丝偶尔被穿堂风带起一缕,拂过盛着半盏冷茶的越窑青瓷杯,杯身水痕渐渐干了,留下一圈极淡的茶渍。
“师兄……”阴影里忽有人影微动。那长须剑客半张脸隐在廊柱后,银须末梢被窗隙漏进的风吹得拂过剑格。他眼皮半垂着,目光却如淬冷的针,穿过晃动的人影与蒸腾的茶雾。
白衣小老头叩击膝头的食指倏然停住。盏中茶汤极轻地晃了晃,涟漪撞上瓷壁无声碎开。他未转头,只将托盏的左手小指微微翘起半分,像被风吹动的草叶尖。长须随呼吸缓缓起伏,末梢那截浸在茶汤里的银毫,在烛光下忽然显得格外亮。
……
厢房内烛火摇红。那少年歪在朱漆椅中,左腿高高翘起搭在扶手上,皂靴尖在空中一点一点。他忽地抬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慢悠悠撩开垂落额前的刘海。
缕乌发被刻意拂向左侧,露出底下半截斜飞入鬓的眉。指尖在发丝间停留得过久了些,还顺势卷了一卷。
他眼皮懒懒耷拉着,眼尾却向上挑,目光从睫毛缝隙里斜斜刺出去,正落在武大油亮的脑门上。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下唇被雪白的齿尖轻轻咬住,松开时留下个浅浅的印子。撩刘海的手缓缓落下,指节在梨花木椅扶手上“嗒、嗒”叩了两声,每一声的间隔都拖得长长的。
“哈哈哈,想不到我们武盟能请到你这样的少年英才。”武大堆满笑容的脸在烛光下泛着油光。他双手合拢,拇指飞快地相互搓动着,手背上青筋随着动作一隐一现。身子朝前倾得厉害,几乎要越过方桌,喉结在说话时上下滚动。
“那是当然,有我出马,拿个第一,手到擒来。”少年闻言忽地坐直身子,翘着的腿“啪”地落下。他右手不知何时已多了柄乌木折扇,“唰”地抖开半幅,扇面泼墨似的山水正好遮住下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弯得月牙似的眼睛。那眼里笑意盛得快要溢出来,眼尾细纹堆叠如扇骨。
话音落定,扇子转了个花,倏然收进袖中,空出的手随意拂了拂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……
“正式开赛之后,我让绫佬买通排次序的人,尽量不让我们俩排在一起。”天竞说话时肩颈微微前倾,左手蜷起抵在唇边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唇瓣。她声音压得像蚊蚋振翅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风铃儿正捏着瓷勺搅动杏仁茶,闻言手指一顿,勺柄磕在碗沿发出细脆的“叮”一声。她睫毛快速颤动几下,视线从琥珀色的茶汤慢慢移到天竞脸上,嘴唇微微张开又合拢。最终没应声,只将勺子轻轻搁回碗中,那半勺乳白的浆液顺着勺沿缓缓淌下,在碗里漾开一圈涟漪。
“风少侠,主上让你上台。”晓秋垂着头,脖颈弯得像熟透的稻穗。她双手死死揪着青布衣角,指节绞得发白,布料被拧出一团深色的汗渍。说话时声音细得像从齿缝里漏出来的,每个字都粘着怯。
风铃儿执勺的手指倏地收紧,指节泛出青白。她缓缓抬眸,目光先落在晓秋低垂的发旋上,继而掠过擂台上那片流转的紫晕。杏仁茶碗中未平的涟漪忽然静止,倒映出她骤然抿紧的唇线。
……
“大家静一静。”拐杖头叩在楼板上发出清越的笃声。声浪如涟漪荡开,霎时锁住了满堂嘈杂。那截杖身余颤未消,顶端鸠鸟的喙正点着擂台木纹。
东方曜发丝随着收势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几缕,发尾在微敞的衣襟前轻荡。额前碎发下,那双红瞳徐徐眯起,眼尾线条收得干净利落。烛火落进眸子里,那点猩红便漾开了,像是朱砂掉进清潭,晕出既妖异又清透的光泽。
他开口时唇角自然上扬,唇线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。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,每个字都带着奇异的穿透力,尾音微微扬起,又轻巧地收住。灯火映着他侧脸的轮廓,将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勾勒得格外分明。
风灵玉秀:缘起缘灭三月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