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街暮色浓得化不开,青石板上最后一抹金红正被靛蓝吞噬。小老头走在白衣剑客身后七步处,皂布鞋底起落无声,像片枯叶贴着地皮飘。
他走得不紧不慢,雪白长须随步子微微颤动,须梢扫着洗得发灰的前襟。两手松松拢在袖中,肩膀塌着,背脊却挺得笔直,不显山不露水,只藏在松垮衣衫的褶皱里。眼睛半眯着,目光却始终黏在前方那袭白衣的下摆,看那袍角如何拂过石板缝里新钻出的草芽。
白衣剑客的步子很稳,每一步都量过似的,不差分毫。小老头便也这样稳稳跟着,对方快一分他便快一分,对方慢一霎他便慢一霎。有挑担的货郎从中间穿过,隔开两人视线,他也不急,待货郎过去,那七步距离依旧,不多一寸,不少一分。
暮风起了,卷起街角香烛铺的纸灰,纷纷扬扬如黑蝶。白衣剑客的袍袖被风鼓荡,梁修卓那身洗旧的布衣却纹丝不动,风到他身前便自行分开,像水流遇礁石。他嘴角那点常年挂着的笑意淡了些,花白眉毛下,眼缝里漏出的光渐渐锐利起来,如鞘中匕首次第出露的寒锋。
前方白衣忽地转弯,消失在药铺幌子投下的浓影里。梁修卓脚步未停,堪堪走到幌子下时,身子极其自然地向右一偏,也跟着没入阴影。待他从阴影另一头转出来时,前方那袭白衣仍在七步外,仿佛从未离开过视线。
长街将尽,灯火次第亮起。小老头忽然顿住脚步,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,慢条斯理展开,拈了块桂花糕放进嘴里。他咀嚼得很细,喉结缓缓滚动。目光却仍越过糕点的碎屑,落在远处那点即将融入夜色的白上。
糕吃完了,他拍拍手上碎渣,又拢起袖子。暮色彻底沉下来时,街尽头那点白已小得像枚棋子。小老头这才重新迈步,皂布鞋踏过青石板,这一次,脚步声清晰可闻,每一声,都合着远处更夫敲响的第一记梆子。
“师兄,跟着我许久,究竟要干什么?”肖屹身形倏地没入街角暗处,青砖墙的阴影如墨汁般泼了他半身。他侧身而立,肩胛抵着冰凉砖石。
小老头慢悠悠踱进暗角,皂布鞋踩过墙根湿滑的青苔,悄没声息。他从袖中摸出那半块糕,这回真的送进嘴里,咀嚼时颊边银须随着微微颤动。咽尽了,才抬眼看肖屹,目光在暗处竟清亮起来,像老井里突然映进了月。
“怕人?”肖屹重复这两字时,嘴角扯了扯。他按在剑柄上的拇指轻轻摩挲吞口铜纹,那铜器在幽暗里泛着钝钝的暖光。“师兄是觉着……”语速忽然放得极慢,每个字都像在石臼里碾过,“我该怕谁?”
墙头有夜猫蹿过,瓦片轻响。梁修卓仰脖灌了口不知何时摸出的酒葫芦,喉结滚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他抹抹嘴,忽然将葫芦递过去:“尝尝?三十年的竹叶青。”
肖屹不接。暗影里,他瞳仁缩了缩,像夜行动物嗅到危险时的本能。远处酒楼飘来断断续续的琵琶声,嘈嘈切切,弹的正是十面埋伏。
“怎么?”梁修卓捏着酒葫芦的手指微微一顿。指腹在湿漉漉的葫芦腰身上轻轻摩挲,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。他银白的须梢被巷口穿来的夜风拂动,有几根黏在了下唇的酒渍上,他也不去管,只静静望着暗影里的肖屹。
四字出口,他喉头轻轻滚了滚,像是咽下了比酒更烈的东西。昏黄的窗光恰好掠过他半张脸,将眼睑下那一片松弛的皮肉照得沟壑分明。
肖屹肩胛抵着的砖墙传来细微的震动,是他按剑的拇指无意识压紧了剑柄,连带着剑鞘末端轻磕在了青砖上,发出“咯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整个人僵在明暗交界处,连呼吸都仿佛凝住。只有喉结在极缓地上下移动,像有什么哽在那里,咽不下也吐不出。按剑的手背上,青筋一根根慢慢凸起,在薄皮下扭结如细蛇。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摇曳,照见额角渗出细密汗珠,正顺着鬓角缓缓滑下,没入衣领的阴影里。
“师兄……”这声唤又轻又哑,几乎被墙头夜猫的窸窣声盖过。他嘴唇微微张开,吸入一口夜风,才接上后面的话。齿关相扣时发出极轻的“嗒”声,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碎开了缝。
“当年……”声音更低了,字字都像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血沫似的涩,“果然是你……”
他按剑的手终于动了却不是拔剑,而是五指一根根松开,又一根根重新收拢,指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。眼底那两点映着的窗火,忽明忽暗地跳动,仿佛随时会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。
“师兄……”肖屹的身子沿着砖墙缓缓下滑,背脊蹭着粗砺的青砖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他双腿像是忽然被抽去了筋骨,膝盖一软,单膝便触了地。手掌仍死死按着剑柄,指关节却已泛出死灰般的白,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聚在了这一处。
他仰着脸,脖颈拉出僵直的弧线,喉结在薄皮下急促地滚动。巷口那点昏灯的光落进他眼里,却照不出半分神采,只像两潭死水上浮着的油污。嘴唇微微颤抖,几次开合,才挤出后半句话:“你……究竟是谁?”
“我?”梁修卓静静望着他。酒葫芦不知何时已系回腰间,空出的双手松松垂在身侧。夜风卷起他灰布衣的下摆,露出里头一截从未示人的玄色中衣。
他沉默片刻,右手缓缓探入怀中。摸出块巴掌大的令牌,那牌子在月光下泛着哑光,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,阴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,天权的位置深深凹陷下去,像是常年被拇指摩挲留下的痕迹。
他将木牌平托在掌心,看了片刻。月光流过牌面,照见木纹间几道细微的裂璺,像是年轮在无声诉说着什么。忽地翻腕一送,牌子便旋转着飞向肖屹,不疾不徐,在半空带起极轻的风声,最后“嗒”地一声,正落在肖屹膝前那片碎叶堆里,惊起几缕微尘。
“天……权……”肖屹的嘴唇哆嗦着,那两个字像是从碎裂的肺腑里硬挤出来的。他慢慢抬起攥着木牌的手,举到眼前。手臂抖得厉害,木牌在月光下晃晃悠悠,牌面上北斗七星的刻纹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。
风灵玉秀:缘起缘灭三月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