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屹的嘴唇哆嗦着,那两个字像是从碎裂的肺腑里硬挤出来的。他慢慢抬起攥着木牌的手,举到眼前。手臂抖得厉害,木牌在月光下晃晃悠悠,牌面上北斗七星的刻纹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。
“天……”他又念了一遍,声音更哑了,气音里带着血沫似的杂音。拇指摸索着找到天权星那个凹陷的小坑,指腹一遍遍描摹着那光滑的轮廓。
“还有,我也是幽冥的剑绝。”梁修卓的声音从巷子最深的暗处飘来,不疾不徐,却像淬了冰的针,一根根钉进肖屹的耳膜。
“师弟啊,你知道的太多了。”话音在窄巷的石壁间碰撞出细微回响。他缓缓转过身,灰布衣袍在幽暗中无风自动,下摆拂过满地碎叶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月光不知何时被云层吞没,巷中只剩远处酒楼灯笼投来的、一抹稀薄的昏黄。
“玄空不是和你说过,不要再查下去了吗?”他慢慢抬起脸。云隙间漏下一缕月光,恰好照亮他半张面容。还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还是那部银白的长须,可眉宇间常年挂着的、那种慈和甚至略带惫懒的神色,此刻已荡然无存。
眼角细纹里沁出的不再是笑意,而是某种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专注。瞳仁在昏暗中收缩如针尖,映着远处灯笼跳动的火光,那光点在他眼里却不跳跃,只凝成两点静止的寒星。
“你看,今天就要搭上性命了。”他说罢,取出一副面具,那面具材质寻常,像是随手从哪块老木料上削下来的。雕工粗拙,只勉强凿出眼鼻口的孔洞,表面甚至没上漆,裸露着原木的肌理,在昏暗中泛着哑光的黄白色。面具边缘留着几道清晰的刻刀痕迹,深浅不一,像是雕刻者心绪不宁时留下的。
“还有,先前那个和你交战的,就是我,故意让你看到令牌的,也是我,透露血精消息给你的,还是我。”木面具的眼孔后,那两点寒星似的目光更加锐利,也更加空洞。
“真不想动手啊,这么多年师门情谊。”粗糙的木纹在月光下投出细微的阴影,让那双眼显得深不可测。
“可惜,不得不动手了。”鼻息从面具下方两个小孔喷出,在冰冷的夜气里凝成两缕极淡的白雾。
“好了,师弟事情都知道了,该请你上路了。”梁修卓话音方落,巷中忽起“喀嗒”乱响。
但见两侧墙根阴影里,数十具人形物事摇摇晃晃立将起来。皆是木胎傀儡,关节处以生牛皮绞连,动作时发出枯枝折断似的涩响。这些傀儡高矮不一,面上或凿三孔代目鼻,或直接留作空白,在昏惨惨的月色下恍若从阴司爬出的鬼卒。
它们挪步时足底刮着青石板,拖出长短不一的刺耳声,渐次围成个半月阵势,恰恰封死了巷口去路。当先一具傀儡头颅歪斜,脖颈处榫卯松动,每动一下便“咯”地轻响,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着跪地的肖屹。
“师门不幸,今日当肃清门墙。”话音未落,肖屹身形已如蛰龙惊雷般暴起,他跪地的双膝猛蹬青石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。
那身白衣在昏暗中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,衣袂带起的厉风卷得满地碎叶轰然倒卷。他怒目圆睁,眼眶几乎崩裂,额前乱发根根倒竖,在夜风中如狂狮鬃毛般怒张。
剑刃与鞘口摩擦迸出一溜刺目的火星,在幽巷里划出半道惨白的光弧。剑身震颤,发出龙吟似的嗡鸣,直取梁修卓咽喉。
梁修卓木面具后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不退反进,左手倏然变式,三指箕张如鹰爪,凌空虚抓。巷中那数十具傀儡应势而动,最前排三具木人“咔嚓”拧转身形,竟以胸膛硬生生迎向剑锋!
“噗!”剑尖贯入木胎,发出闷钝的裂响。碎木迸溅,肖屹手腕急旋,剑身绞出碗口大的破洞。可那傀儡竟不知痛楚,双臂一合,死死箍住剑身!后面两具傀儡趁势扑上,四只木手分抓肖屹双肩。
肖屹厉喝如虎啸,左肘后撞,“砰”地砸碎一具傀儡头颅。右腿横扫,将另一具拦腰踢断,木屑纷飞中,那半截残躯仍扒着他小腿不放。他索性借力旋身,连人带剑抡圆一转,剑上挂着的那具傀儡“轰”地砸在墙上,青砖崩裂如蛛网。
便在这电光石火间,梁修卓右手终于按上剑柄。他五指在吞口处轻轻一叩,那柄寻常铁剑竟自行跳出三寸!露出的剑身暗沉如墨,在月光下不反丝毫光泽。
“师兄,想不到你已经领悟到了心之极?”肖屹剑势骤收,双足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痕。他倏然抬头,眼中惊骇如遭雷殛,死死盯住梁修卓握剑的手,那柄墨色长剑仍斜指地面,剑身未动,可周遭三丈内的落叶却静止在半空,仿佛时间在此处凝滞。
肖屹刚刚挣开傀儡纠缠,抬眼正见这一幕。他瞳孔骤缩,剑势却更凶三分,不顾身后又有四具傀儡扑来,长剑化作一道白虹,直刺梁修卓心口!这一剑毫无花巧,只有玉石俱焚的决绝,剑风所过之处,空气都发出撕裂般的尖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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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修卓终于动了。他侧身、滑步、抽剑,动作浑然一体,快得只余残影。那柄墨色长剑出鞘时无声无息,是贴着肖屹的剑脊轻轻一撩。
“叮!”双剑相触,竟只发出极轻的脆响。可肖屹虎口骤然剧痛,整条右臂如遭雷击,长剑几乎脱手!他踉跄后退三步,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踏出蛛网般的裂痕。喉头一甜,鲜血已从嘴角溢出。
梁修卓却已退回原位,墨剑斜指地面。木面具在月光下泛着死寂的灰白,眼孔后的目光淡漠如视蝼蚁。他左手印诀再变,巷中剩余傀儡齐齐转头,二十余双空洞的“眼睛”尽数锁住肖屹。
肖屹以剑拄地,大口喘息。白衣前襟已被鲜血染红大片,握剑的手颤抖不止。他死死盯着那方木面具,忽然嘶声长笑:“好……好一个武林正道……”
梁修卓的木面具下忽然漏出一串低低的笑声。那笑声起初极轻,像枯叶擦过石阶,渐渐变得绵长,在死寂的巷子里荡出古怪的回响。他戴着面具的脸微微仰起,月光流过粗糙的木纹,在眼孔处投下两潭深不见底的阴影。
“师弟啊……”笑声渐歇时,他声音里仍残留着某种奇异的愉悦,每个字都像裹了蜜的刀子,“这如何能怪我?”
他右腕轻转,墨色长剑的剑尖在青石板上缓缓拖过,发出“沙沙”的细响。石屑随着剑锋扬起,在月光下竟渐渐聚成一行模糊的字迹,那字歪斜破碎,却依稀可辨是“剑阁”二字。石粉聚了又散,始终不成形,倒像某种挣扎的图腾。
“师父当年……”梁修卓语速放得很慢,像在品味陈年佳酿,“在病榻上,用最后的气力说……”他忽然顿住,长剑“铿”地一声刺入青砖,剑身嗡嗡震颤,“‘剑阁的招牌,不能倒。’”
巷中骤然刮起一阵旋风。剑气激荡起的乱流以梁修卓为中心,方圆三丈内的落叶与碎木开始疯狂旋转,越转越快,渐渐凝成一道灰黄色的涡流。涡流中隐隐有剑光闪烁,似有无数柄看不见的剑在其中交击碰撞,发出密雨打蕉叶般的叮当声。
肖屹的呼吸骤然急促。他死死盯着那道剑气的涡流,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。左手无意识地抓住胸前衣襟,布料在指下裂开细碎的声响。
“你看。”梁修卓的声音恢复如常,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温柔,“如今谁家不供着剑阁?”他左手忽然并指如剑,凌空一点。涡流中分出一缕剑气,“嗤”地没入巷墙,青砖上顿时留下个深不见底的小孔,边缘光滑如镜。
“哦,师弟,你看不到了。”梁修卓话音忽地一顿,面具微微偏向右侧,粗糙的眼孔恰好对准肖屹涣散的瞳孔。月光斜斜切过巷墙,将两人之间的青石板照得一片惨白,满地狼藉的碎木像极了某种祭坛的残骸。
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,尾音古怪地上扬,带着某种恍然大悟的轻佻,长剑缓缓抬起,剑尖在肖屹眼前三寸处停住,微微颤动。
随后他袍袖一展,袖风带起地上碎叶。巷中那数十具木傀儡应势而动,关节处齐齐爆出“咔哒”脆响,如骤雨打芭蕉。它们原本僵立的身形陡然活转,头颅以诡异角度拧转,空洞的眼眶齐刷刷锁住肖屹。
最前两具傀儡率先扑出,木足踏碎青砖,臂膀横扫时带起沉闷风声。后方十余具分作三路,左路贴墙疾行,指爪刮过砖面火星四溅;右路腾身而起,竟在两侧巷墙间借力纵跃,身形如鬼魅穿林;中路最慢,却步步为营,木足踏地声沉沉相叠,似战鼓渐催。
肖屹背脊紧贴冷墙,剑锋横于胸前。月光照见他额角滚落的汗珠与血污混作一片,握剑的指节白如枯骨。他眼见三面合围之势将成,喉间低吼一声,竟不守反攻,剑尖倏地点向当先傀儡的喉节榫卯处。
便在此时,梁修卓左手五指于袖中忽地一收。所有傀儡动作骤变。那扑至半途的两具猛然沉身,木足“咔嚓”入地三寸,硬生生刹住冲势。左右两路傀儡凌空变向,如群鸦回旋,爪尖尽数转向肖屹下盘。
上下左右,前后去路,皆被封死。肖屹剑势已老,回防不及。他瞳孔中映出漫天乌光与森森木爪,耳中尽是关节摩擦的“吱呀”怪响。巷风骤急,卷起他染血的衣袂。
梁修卓右腕倏翻。那柄墨色长剑自下而上斜撩而起,剑锋切开凝滞的夜色,竟未带出半点破风声响。剑尖在月光下划出极细的一线幽光,如毒蛇吐信,倏忽已至肖屹喉前三寸。
“嗤”随着极轻的、布帛破裂般的声音。剑锋没入喉间,穿透皮肉,切断喉骨,从颈后透出寸许。墨色的剑身上,鲜血,在月光下黑得发亮,像一条苏醒的暗河。
“好了,穹武剑阁肖屹,原是武林败类幽冥剑绝。”梁修卓俯身,探手拾起地上那副粗拙木面。他指腹拂过面具边缘的刻痕。
月光斜照,木纹在他掌心泛起幽微的冷光。肖屹瘫跪于地,头颅低垂,血顺着额发滴落,在青石板上聚成小小一洼。
“穹武剑阁掌门梁修卓,忍痛手刃师弟,还江湖公正。”面具缓缓覆下。粗糙的木面贴上肖屹染血的脸颊时,发出细微的“嗒”声。梁修卓五指按着面具边缘,缓缓施力,确保每一寸木纹都紧贴皮肉。面具眼孔后,肖屹那双涣散的眸子最后一次映出巷子上空的残月,随即被木面彻底遮蔽。
梁修卓收手,退后半步。他静静看着那张木面,此刻已与肖屹的面容融为一体,血污从眼孔与呼吸孔渗出,在木纹上蜿蜒出诡异的暗红色脉络。夜风吹过,面具边缘几缕发丝轻轻拂动,恰似那颗不甘的心。
风灵玉秀:缘起缘灭三月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