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绫,她能赢吗?”洛天依原本微侧的身子稍稍坐正了些,下颌朝着擂台方向抬了三分。唇瓣微微抿起,倒像在细细品咂什么滋味。
“她赢不了我把桌子吃了。”乐正绫闻言,眉梢倏地高高扬起。她原本斜倚的身子骤然坐直,左手“啪”地拍在案几上,震得茶盏盖子跳起又落下,“叮当”一声脆响。右手食指直直指向擂台方向,指尖在空中划出半个激越的弧。
台上,风铃儿身形倏然一定。她双足稳稳落在青石擂台中央,衣摆犹自旋开半幅粗布的涟漪,又如风收水止般垂落。她微微侧首,眸光掠过擂台四角翻飞的玄旗,瞳仁里映着旗面猎猎抖动的残影。
“小家伙,请吧。”对面那汉子立在擂台东角。他身量清癯颀长,一袭旧短褐洗得泛白,肘处打着方正补丁,针脚细密匀称。腰间束着条靛蓝布带,带子尾端磨损起毛,却系得端正齐整。
那手中齐眉棍通体黝黑,似是寻常铁木所制,唯棍身中段被手掌摩挲得温润发亮,在日光下泛着琥珀似的光泽。
“嗯,得罪了。”风铃儿尾音脆亮,在喧嚷声中劈开一道清越的裂隙。话音未落,左足尖已点地向左滑开,青石板上擦出极短促的轻响。一道拳风贴着她耳畔掠过,带起的劲气拂动鬓边碎发,发丝在空中飘了一霎,又缓缓垂落。
她身形忽高忽低,时而如乳燕掠檐直向上拔,时而似蜻蜓点水倏然而降。每一次转折都带起小小的气旋,衣袂翻飞时搅动擂台上浮沉的微尘,尘粒在日光里明明灭灭。
话音未落,那汉子手中齐眉棍已动。但见他右腕一翻,棍梢自下而上撩起,划出半道乌沉沉的弧,恰似老猿攀枝时那一下轻灵的点探。棍风未至,先有破空之声细细响起,如春蚕食叶,沙沙地割开擂台上的暑气。这一撩看似轻巧,棍梢将及风铃儿腰侧时忽地一顿,旋即炸开三朵碗口大的棍花。
风铃儿身形疾退。她足尖在青石板上连点三点,每点一次便向后滑开三尺,粗布鞋底与石板摩擦发出“嗤嗤”轻响。退至第三步时忽地拧腰,身子如风中蒲苇般向左侧折去,恰恰让过当胸点来的棍梢。棍风贴着她肋下掠过,带得衣袂紧贴皮肉,显出纤毫轮廓。
汉子不追,反将棍身一收。双手握棍中段,左前右后,棍尾“咚”地顿在青石板上。这顿棍之势沉雄异常,竟震得擂台边拴马桩上的铜铃齐齐乱响。他身形微蹲,右足前探半步,左足后撤成弓,棍身斜横胸前,封住所有进路。
风铃儿身形甫定,那厢棍招已变,但见汉子双臂一振,齐眉棍陡然抡圆。棍身化作一团乌光,先横扫如狂涛卷岸,棍风过处,擂台边缘的碎叶尘土应声倒卷;未等招式用老,腕子一拧,棍梢颤动如灵蛇吐信,点点寒芒直取风铃儿周身。这两式转换间浑然天成,竟无半分滞涩。
那棍影虚实相生。看似击左,实则打右;看似点面门,临到眼前忽又沉向丹田。棍梢总在将触未触之际陡然转向,带起的风声忽轻忽重,轻时如情人耳语,重时似惊雷裂帛。青石板上随着棍势留下道道浅痕,痕迹纵横交错,竟隐隐织成个八角阵图。
风铃儿在棍影中穿梭来去,时而仰身如桥,让过拦腰一扫;时而腾跃如雀,避开贴地疾扫。粗布短打在棍风里猎猎作响,束发的带子被劲气带得向后笔直飘起。她几次欲近身,都被那神出鬼没的棍梢逼回,只得在丈许外游走,寻找破绽。
汉子步伐渐移。初时只在方圆三步内转动,渐渐扩至丈余。每一步踏出,青石板便微微一震,脚印由浅至深,最后竟在台面上踏出一圈清晰的圆痕。棍随身走,身随棍转,人与棍竟似融为一体,那团乌光越舞越急,渐渐将大半个擂台都罩了进去。
那汉子棍法使得泼水不入,但见团团乌影如墨云压城,棍风扫处飒飒有声,恰似三伏天骤雨倾盆。风铃儿却似雨檐下的燕儿,总在雨帘将合未合之际,翅尖轻巧巧一剪,便从缝隙里滑了出去。
棍梢堪堪擦着她腰际扫过,她不闪不避,顺势在棍头上轻轻一点。借这一踏之力,身子陡然拔起丈余,发间那点银芒在半空里划过,亮灼灼好似流星曳尾。青天白日下,这抹亮痕短促却耀眼,晃得台下看客齐齐仰首。
待棍风又至,她忽地凌空折腰,倒翻个筋斗。头下脚上时,乌发如瀑垂下,左手并起二指虚虚点出,指尖凝着三分似有若无的寒意,直取对方眉心祖窍。这一指去势飘忽,如蜻蜓点水,将触未触之际倏然收回,只那阔袖的袖缘,似流云拂月般轻轻掠过汉子的面门。
便是这电光石火的一刹,她右腕倏翻,四指虚拢刀柄,像拈着支狼毫笔。刀光乍现时,正迎上汉子追袭而来的棍梢。
但闻“叮”一声极清越的脆响,如古寺晨钟初鸣。刀尖不偏不倚点在棍梢七寸处刀棍相触,雁翎刀顺势向下一压,借着棍身反弹之力,风铃儿整个人借势向后飘开三尺,衣袂带起的气流卷得擂台尘土轻轻一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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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子棍势未老,手腕一抖,棍梢自下而上反撩,直取她握刀的右腕。这一撩角度刁钻,棍风撕裂空气发出呜咽般的锐啸。
风铃儿不退反进。她左脚向前踏出半步,身子微侧,雁翎刀贴着棍身逆流而上,刀锋擦着乌木棍杆,迸出一连串细密的火星,“嗤嗤”声响如热油溅水。刀行至棍身中段,她忽地拧腕翻刀,刀背“啪”地敲在棍上,借力使力,将棍梢引向外门。
趁这空隙,她右手刀光陡然一盛。但见一片清冷冷的寒光泼洒开来,如月华泻地,瞬间织成张绵密的网。刀法快得匪夷所思,每一刀都只出七分力,留三分变招的余地。刀锋过处,或劈、或抹、或撩、或刺,招式转换间浑无痕迹,直如行云流水。
那刀身震颤时发出的嗡鸣声,初时细不可闻,渐渐连成一片,竟似秋夜寒蛩低吟。刀光与人影交错,在擂台上翻翻滚滚斗了十余回合,但闻金铁交击之声密密响起,直如雨打芭蕉。
“好功夫,我输了。”那汉子忽地收棍后撤。齐眉棍“呜”地一声倒卷而回,棍尾“咚”地顿在青石板上,震得脚边碎尘簌簌跳起。
他双手握棍抱拳,棍身斜贴胸前,先向风铃儿微一颔首,继而缓缓直起身。额角那点新裂的口子还在渗血,血珠子顺着瘦削的颊线滑下,在下颌处悬成摇摇欲坠的一点。
话音未落,右他手已松开棍身。五指舒张,掌心朝上虚虚一托,做了个“请”的姿势。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此刻敛去凶光,倒映着擂台上空那方湛蓝的天。
风灵玉秀:缘起缘灭三月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