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0章 以空还空随觉悟 无无有有此章神(1 / 1)

“哈呼,哈呼。”厢房内那床水红锦被又裹成了个蚕茧。天竞整个人埋在里头,只露出小半个头顶,发丝睡得乱蓬蓬的,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。

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起时鼓成个包,伏时瘪下去,节奏慢吞吞的,像里头藏着只冬眠未醒的狸奴。

偶有山风穿窗而入,吹得床头悬着的帐钩轻轻相碰,发出极轻的叮叮声。那声音细碎清脆,本该惊醒浅眠的人,可被子里那位连动都没动一下。

窗外喝彩声浪一阵高过一阵,恍如潮水拍岸。那床锦被忽地静了片刻。呼吸声停了,连被面细微的起伏也凝住。厢房里只剩茶水滴落的嘀嗒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兵器相击的铮鸣。

良久,被窝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叹气声还没散尽,被子突然“哗”地掀开。天竞盘腿坐在床上,头发乱得像遭了风的鸦巢,几缕发丝黏在唇角。她眼皮半耷拉着,眼底却一片清明,哪有半分睡意?

她拈起了昨夜搁在枕边的那枚化念珠。珠子在指间缓缓转动。深褐纹路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沉郁,内里那万点星火明明灭灭,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
她垂眸盯着珠子,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弯浅浅的影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珠身上一道极细的裂璺。

擂台在几十丈外,青石台面在午后的烈日下白晃晃的,像块烧烫的烙铁。台上翻飞的人影小如楸枰上的棋子,黑子与白子纠缠厮杀,刀光剑影偶尔迸出一点刺目的亮,倏忽又隐没在蒸腾的暑气里。

她转身从行囊里摸出个油纸包,慢条斯理展开,拿出一瓶可乐。她熟练的用起子打开玻璃瓶盖,倚着窗框,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口啜着。那乌浆入喉微涩,旋即泛起甘冽,舌尖还留着点奇异的酥麻,喉间随之发出声满足的喟叹。

“嗒。”她舔了舔唇角,将空瓶往案上一搁。瓶底与木面相触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窗外的梧桐叶影子,此刻已完全覆住了她的脚背,那些叶形的光斑在皮肤上明明灭灭,像在无声地数着什么倒计时。

“天髓归玄正法:魂游三界灵文。”她用真气化出一道灵文,唇齿轻启,每吐一字,指尖毫光便盛一分。那光亮如晨星,在午后昏暗的厢房里映得她半边脸庞莹莹如玉。她眼帘微垂,长睫在光晕中投下细密的影,瞳仁深处似有星河倒转,幽深不见底。

她缓缓抬手,那灵文此刻已凝作寸许大小,金字边缘漾着水波似的微光,在她指尖轻颤如活物。她眼帘低垂,眸光静如古井,视线落向自己眉心上方三寸。

但见她腕子微沉,引着灵文徐徐降下。金字每落一寸,周遭空气便凝重一分,隐隐有风雷之声自虚空中生发,却又闷在方寸之间,引得鬓边几茎散发无风自动,根根竖起如受牵引。

灵文将至囟门时,她忽地屏息。整间厢房霎时陷入诡异的寂静,连窗外擂台喧嚣都似隔了千山万水。唯她指尖那点金芒愈发明亮,映得囟门处肌肤几近透明,能见皮下淡青血脉微微搏动。

只有一道极刺目的金光自贴合处迸发,瞬间淹没整个厢房。那光不是寻常日光,而是带着某种玄奥的纹路,光中隐约可见万千篆字流转,如星河倾泻。

她松开左手,化念珠“嗒”地落回怀中。右手轻抚囟门,指尖触处微热,似有暖流在其中周流运转。窗外忽有风入,吹动她衣袂,而她立在光影交错处。

再一睁眼,她已经立在一处,四下里雾蒙蒙的,似晨昏之交的混沌,又似水墨在宣纸上淡淡晕开的底色。足下无砖无石,只一片虚虚的、仿佛能承住身量的空无,踏上去却稳如实地。

她垂目看足下,无砖无石,亦无草木泥土。只有一片似有若无的、仿佛能承住身量的空无。她右足向前虚虚一探,足尖点处,那空无便泛起圈极淡的涟漪,踏上去时,却稳如实地,连绣鞋底与虚空的触感都真切可辨。

“你好啊,初次见面,剑疯子,肖大侠。”良久,她唇角微微一动,像见到老熟人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松泛。声音在这片虚空中响起时,不响也不闷,只是清清楚楚地递出去。

“你是……”虚影闻声,缓缓转了过来。衣袂在静止中开始飘拂,发丝无风自动。面容从混沌里一寸寸清晰,只是眉宇间少了巷中临终时的怨愤,瞳仁里映着珠内天地的微光。

“我什么也不是,我就是我。”天竞声线平平铺开,无波无澜,恰似墨线弹在生宣上那道笔直的痕。她眸光虚垂,不视人亦不视物,只望着眼前那片虚虚的空无。

“大我,无我之人罢了。”她眼帘才略抬三分,目光清清冷冷地扫过肖屹凝定的虚影。那眼神里既无戾气,亦无温存,倒像深秋潭水照着天光:“无我,无相。”

肖屹虚影闻言,衣袂无风自动。他喉间滚出极轻的呵气声,似笑非笑,似叹非叹。眉宇间那点玉石般的沉静寸寸皴裂,眼睫颤动如寒枝惊雀。良久,方从混沌深处吐出一句:“好一个‘无我之人’。”

“那你为何从没救过这世道?”肖屹的虚影猛然一震。他瞳仁里那点琥珀色的微光骤然大盛,像被投入石子的古潭,骤然漾开剧烈的涟漪。原本凝实的轮廓边缘开始模糊、震荡,衣袂无风自扬,发丝根根逆飞而起,在这片静止的天地间搅动起无声的风暴。

“说话!”他身形前倾,虽无实质却带起磅礴的压迫,他眼中渗出缕缕黑气,与天地间的墨色绞作一团。目眦欲裂处,竟有两点猩红如血珠凝结,悬在眼眶将坠未坠。

“左手持剑,虚点乾坤,心入冥寂,断梦离尘。有相皆痴苦,无人脱网罗,见我非是我,无我即无魔,真诀字字微,句句落心头。”天竞掏出剑柄,剑柄触及虚影的刹那,她拇指忽地向前一顶。而是种绵里藏针的透劲。

那整条左臂随之微微前送,从肩到腕节节贯通,力道如水银泻地,顺着那剑柄尽数灌入肖屹灵台深处,她刺罢收手,五指松开时轻巧得像拂去蛛丝。只留那截短物稳稳钉在虚影心口,尾端犹自微微颤动,震出圈圈肉眼难辨的涟漪。

风灵玉秀:缘起缘灭三月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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