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风少侠。”东方曜立于堂前阶上,袍袖被堂内灯火映出深沉的暖光。他向风铃儿的方向稍稍一引,姿态从容得如同请客入席。
“此事,”他目光落在风铃儿脸上,唇边那缕惯常的笑意淡了些许,声音却字字清晰,送入满堂寂静之中,“便全权交给你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并未即刻收手,那只虚引的手在空中略停了半息,方才缓缓收回,重新隐入袍袖之中。整个动作行云流水,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风铃儿喉间微微一紧。她抬起眼,迎上东方曜平静的目光,下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随即缓缓松开。右手蜷了蜷,又慢慢舒展。
“带我一个。”天竞的声音不高,却清亮亮地穿透堂中凝滞的空气。她自风铃儿身侧上前半步,右手抬起,食指指尖随意地点了点自己胸口,目光却越过阶上东方曜的肩头,落向堂外沉沉的夜色,唇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这般热闹,怎好少了我?”
东方曜眼帘微垂,目光落在天竞眉宇间那点跃跃欲试的神采上。他唇角略略上扬,右手自袖中探出,虚虚向下一按,是个温和却不容置喙的手势。袍袖随动作垂落,灯影在织锦暗纹上流过浅淡的光晕。
“宁姑娘不必心急。”他声音沉缓,吐字间带着长者般的从容,每个音节都稳稳落在满堂凝滞的空气里,“该用得上姑娘时,自有分晓。”
言罢,他指尖在袖缘轻轻一捻,似是将未尽之意悉数收拢,转身时衣摆荡开一道圆融的弧。
天竞闻言,眉梢轻轻一挑,那点跃跃欲试的笑意凝在唇角,没散,也没更深。她收回点在胸口的手指,转而虚虚拢了拢袖口,指尖在衣料暗纹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。眼帘垂下复又抬起,目光却已从东方曜的背影移开,落回身旁风铃儿的侧脸。
“得。”她喉间滚出个短促的气音,像是应了,又像只是啧了一声。身子却已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回半步,重新与风铃儿并肩而立,只是下巴微微仰着,视线斜斜瞟向堂外沉沉的夜色,眼底那点被按捺住的光,在灯影里幽幽地转。
“是。”风铃儿喉间应出一字,声音不高,却沉甸甸的,她眼帘半垂,目光落在身前三步处一块青砖的裂缝上,并未直视阶上的东方曜。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地面,拉得细长而静默。
东方曜言罢,袍袖徐然一旋,玄色织锦在满堂灯火下泛起幽微的粼光。他目光如古井寒潭,缓缓扫过席间每一张面容,唇角那缕惯常的笑意已敛得干干净净,唯余眉心一缕极淡的折痕。
“还有。”他声音沉了三分,字字如钟磬余响,在喧哗初定的堂内格外清晰,“近日诸位请务必谨守门户,慎察往来。”语至此处稍顿,负于身后的右手微微抬起,食指与中指并拢,在空中虚虚一点,似在强调,又似警示,“江湖风波恶,莫教宵小有机可乘。”
话音落时,他指尖就势收拢,重新隐入袖中。堂内烛火“噼啪”爆开一蕊,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身后山水屏风上,巍巍然如山岳将倾。满座寂然,唯闻窗外夜风掠过檐铃的轻响,一声,又一声。
“哼。”武二鼻腔里重重一嗤,蒲扇大的巴掌“啪”地拍在酒案上,震得碗碟叮当乱跳。他斜着身子,一双环眼睨向阶上的东方曜,又扭头朝邻桌那袭白衣撇了撇嘴,嗓门敞亮得能掀翻房梁:“装神弄鬼!”
他抬手抹了把脸沾的酒沫,胳膊肘故意撞了撞身旁吴铭的肩头:“你说对吧,吴铭少侠?”
“呃……”吴铭肩头被撞得微微一晃,杯中酒液险些泼出。他手指倏然收紧稳住酒盅,。旋即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“呃”,像是被酒呛了,又像是一时语塞。
紧接着,他猛地仰头大笑起来,笑声爽朗却带着点突兀的响亮:“哈哈哈哈!”那绺斜刘海随着动作在额前乱颤。笑罢,他连连点头,嘴角咧开殷勤的弧度,话音又快又轻,像在说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:“没错没错!”右手食指还朝武二的方向虚虚点了点,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发着颤。
应完这句,他立刻垂下眼,捏着酒盅送到唇边抿了一口,喉结滚动得有些急。另一只手藏在桌下,死死攥住了衣摆。
“被揍成那样了还死装。”天竞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,声音压得低,只够身旁风铃儿听见。
她眼皮懒懒一掀,目光扫过吴铭那副强自镇定的模样,尤其在对方攥紧衣摆的手和发颤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。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,喉间滚出几个气音,又轻又促,像冰珠子溅在石板上。
“好了,”东方曜目光如古井无波,徐徐扫过席间每一张面容,唇角那点惯常的笑意又浮了起来,“叨扰诸位这般久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将杯口迎向堂内煌煌灯火琥珀光在釉下涟漪里漾开温润的碎金。随后颈项微仰,喉结在烛影里轻轻一滚,酒液便尽数倾入喉中。饮罢,空盏“嗒”一声轻叩在身旁紫檀案几上,声响清越,在骤然寂静的堂内荡开细微的回音。
他抬手以袖缘轻拭唇角,玄色织锦掠过下颌时带起几不可察的风。眼帘微垂,复又抬起,眸光在满堂凝滞的空气里缓缓流转,最终落向堂外沉沉的夜色。袍摆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荡开一道沉稳的弧,烛火在那紫色衣料上流过深浅不一的光,像暗河底幽微的粼波。
堂内满座寂然,只余灯芯燃烧时细微的“噼啪”声,混着窗外渐起的夜风呜咽。身影穿过堂中通道,步履稳如丈量,皂靴踏在青砖上几无声息,唯衣料摩挲时发出沙沙轻响,像秋叶拂过石阶。
他行至门边略顿,抬手扶住雕花门框。廊下灯笼的昏光斜斜切进来,将他半边脸庞映得明暗交错,眉宇间只余一派沉凝。片刻后,他指尖在门框上轻轻一叩,转身没入廊外浓稠的夜色里,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,仿佛从未曾踏入这片喧嚣。
堂中依然无人作声。武二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嚷出什么,只将手中酒碗重重顿在桌上,发出沉闷一响。吴铭低头盯着杯中残酒,那绺斜刘海垂落,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神色。
风灵玉秀:缘起缘灭三月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