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路上若撞见人。”天竞右眉倏然轻挑,眼波如电,扫向娇娇与诗岸。她身子略向前倾,话音又低又急,字字如投石入井:喉间滚出的调子压得扁扁的,带着不容置喙的果决,“直接打昏了事。”
“手下需留着分寸。”星尘闻言,下颌几不可察地沉了半分。她眼帘微垂,目光如静水般落在两个小丫头脸上,唇线启合间声气平缓,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捻,“让他们安睡几个时辰便是。”
娇娇与诗岸闻言相视,娇娇明眸流转,右手倏抬,五指并拢如刀,在颈侧虚虚一斫,诗岸檀口微抿,已暗扣腰间短匕的鲛皮鞘,指尖在吞口处似触非触。廊灯昏黄,将两个小人儿的身形在木壁上投成一双伶仃的剪影。
二人应声而动,足尖在木阶上轻点如踏叶。娇娇步法灵巧,恍若狸奴踏瓦,落地时几无声息,只余裙裾拂过栏杆的细碎窸窣。诗岸身形更轻,似蜻蜓点水,连衣袂带起的微风都敛得干干净净,唯有腰间短匕的铜吞口偶尔擦过束带,发出极微弱的铮鸣。
她们的身影在楼梯转角处一闪即逝,快得只在壁灯摇曳的光晕里留下两道淡影。待得定睛细看时,连木阶上积年的薄尘都未被踏乱半分,只空气中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少女的轻暖气息,须臾便散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。
一段昏黄摇曳过后,廊内渐渐亮堂起来。原是壁上那盏老油灯的灯芯正烧到浸饱油脂的一段,火焰“噼啪”轻跳两下,倏地向上窜起半寸高。橘黄的光晕便水纹般漾开,推着先头那片混沌的昏翳往后退了三尺,将木梯扶手上雕的缠枝莲纹照得清晰起来。
光漫过石灰墙,那些龟裂的纹路便从暗影里浮出来,深深浅浅像干涸河床的脉络。空气里原本看不见的微尘此刻也在光柱中游走,细细密密的,恍若春水深处惊起的藻絮。
守卫的脚步声自上层楼梯缓缓移近。靴底叩在木阶上的节奏沉而匀,每一步都带着甲胄鳞片摩擦的细微铮响。那声音穿过层层盘旋的梯井传来。
娇娇身子倏然一矮,像尾灵巧的泥鳅滑进楼梯转角处那只半朽的木柜后。她脊背紧贴柜板内壁,连呼吸都屏得细了,只余一双眼睛在柜门缝隙间亮晶晶地闪着。
发髻上那根红头绳不知何时已摘了下来,被她咬在齿间,生怕绳结晃动带出声响。
诗岸足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,整个人如纸鸢般向上飘起,悄无声息地贴在了横梁与楼板的夹角处。她右腿微曲勾住梁木,左臂舒展稳住身形,连衣袂垂落的弧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,不曾拂下半点积灰。
廊壁上那盏老油灯的光晕恰好扫过梁木下方,将她周身笼进横梁投下的浓重阴影里,乍看去竟与梁柱暗处浑然一体。
“啪啪。”两声短促的闷响一前一后荡开,清脆里带着点滞涩,像熟透的瓜果坠在厚毡上。守卫的身形在楼梯转角处晃了晃,整个人向前倾去;发出更沉的一声“咚”。甲胄鳞片相互刮擦着,铮铮乱响了几息,终是随着他瘫倒的动作渐渐歇了。
娇娇从木柜后探出半个脑袋,右手还保持着并指如刀的姿势,指尖在昏光里虚虚悬着。她眨眨眼,看着地上那团蜷缩的身影,嘴角抿出个小小的、得意的弧度。
诗岸则已从梁上轻巧滑下,落地时足尖在守卫肩胛处极快地一点,确认人已昏死过去,这才收回右腿,将不知何时出鞘三寸的短匕缓缓推回鞘中。
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,娇娇无声地咧了咧嘴,诗岸则略略颔首。她们未再多看地上的人,只将身形重新隐回暗处,像两尾归巢的雨燕,静待下一步示意。
“嘘……”天竞竖起右手食指抵在唇前,眼波朝身后扫了半圈。她左手已从裤袋里摸出截细铁丝,指尖捏着铁丝一端,另端对准门锁的锁眼轻轻一戳,金属擦过铜芯的微响细若蚊蚋。
她右肩微沉,身子侧倾着贴向门板,连呼吸都屏住了,额前碎发随着她偏头的动作垂落几缕,发梢在锁眼上方轻轻晃着。铁丝在她指尖极稳地转了半圈,锁芯深处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“好了,轻点声就行了。”她唇齿轻启,声线又轻又软,像羽梢拂过耳廓。将那截细铁丝往袖袋里一收,指尖在布料上极快地捻过。廊灯将她侧脸映得明暗参半,她略略侧首,耳廓朝门缝方向偏了半分,眼皮便跟着垂低些。
“悄悄的进村,打枪的不要。”天竞喉间滚出句压得扁扁的调子,声气又低又促,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。
她边说边弓着背脊,右手并指在身前虚虚一划,做了个“潜行”的手势,眼尾弯翘着,分明噙着点压不住的、玩笑似的亮光。
风铃儿与星尘会意,一前一后趋身跟上。三人身影次第没入门内浓稠的暗色里,最后是那只把着门边的手轻轻一带。木门合拢时连闷响都未发出,只余廊中老油灯的光晕,兀自在空荡荡的梯井里摇曳。
屋内暗得沉实。门扉在身后合拢,便将廊下那点昏黄的油灯光彻底隔绝在外。空气里浮着股陈年木料与尘灰混合的浊气,还掺着些微的、类似铁器生锈的腥涩。
“好多卷宗啊……”风铃儿立在门内三步处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点被眼前景象慑住的叹息。
她抬起右手,五指虚虚地在空中划了半圈,指尖指向那几乎堆到梁下的、一摞摞用麻绳捆扎的卷宗。昏昧的光线里,那些泛黄的纸页在架上层层叠叠地垒着,霉尘的气味混着陈墨的涩意,沉甸甸地漫在空气里。
“好家伙,”天竞凑到木架前,随手抽出一卷展开半尺,就着微光扫了两眼,嘴角撇出个讥诮的弧度,“干了这么多见不得光的勾当……”
“我当年就应该这么干,把村子做大做强。”天竞指腹在泛黄的宣纸上摩挲出沙沙轻响。她眼睛盯着上头某处朱批,瞳仁亮得有些慑人,说罢,她将卷宗“啪”地合拢,插回架上时震落些积年的灰。
“啥玩意儿?”风铃儿猛地转过头来,眉头拧得紧紧的。她右手叉在腰间,眼睛瞪得溜圆,目光直直剜向天竞,话音里带着明晃晃的不解和一丝嫌弃:“你嘀咕什么呢?”
“她发癫呢。”星尘眼帘未抬,指尖仍虚虚点在那摞卷宗上。声线平缓如常,仿佛在陈述今日天气。
风灵玉秀:缘起缘灭三月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