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6章 动静皆由心意 与天合德无违(1 / 1)

“算了。”风铃儿从鼻腔里逸出声短促的气音,肩膀微微一耸。她撇过头不再看天竞,右手从腰间收回,转而拂过旁边另一摞卷宗的边缘,指尖带起些微尘灰在光里打着旋儿。

“嘶……”她左脚尖忽然被地上半摊开的卷宗绊得一顿。她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,右手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木架稳住身形,目光已落在脚下那卷摊开的纸页上,上头朱笔批注的几行字墨迹犹新,在昏光里红得刺眼。

“这是……”她眉尖倏然蹙紧,蹲下身去。她右手并指,指尖虚虚点向卷宗边缘几行朱砂批注,声音压得又低又急:“什么?”

“怎么了?”星尘眼帘微垂,目光落向风铃儿指尖所指之处。她身形未动,只将下颌略略侧过半分,声线仍维持着惯常的平稳。

“五行五贼,其理幽微,心为天君,实能主宰。此施行于天,皆在吾心之用,盖心即天也,天即心也,人能即一心之天,以窃造化之妙,即动静陟降,在帝左右,而施行之际,未知其孰为天,孰为心也。风铃儿蹲踞在最前,脊背弓起如蓄势的灵猫,指尖距纸页仅半寸之遥,眼瞳随着字句移动,每读一字眉峰便蹙紧一分。

“人之一身,一天地也。有阴阳升降有乌兔出没,有潮侯往来,有风雨明晦,有雷电轰闪,有云气吐吞,有山河流峙,有草木荣枯,动静语默,阖辟变化,无一不与天相似,信乎万化所由生。”风铃儿声音压得沉而缓,一字一句将纸上墨迹送入昏昧的空气里。她指尖仍虚悬在纸页上方半寸,随着诵念的节奏极轻地移动,像在临摹那些笔画的走势。

“看不懂……”风铃儿喉间滚出含糊的嘟囔,咂了咂嘴,舌尖擦过齿列发出轻细的啧声。她捏着卷宗边缘的指尖松了劲,右手垂落膝上,眉间蹙紧的结却未散。眼珠往右转了转,斜睨向身旁的天竞,又瞟了眼静立着的星尘,嘴角往下撇出个泄气的弧度。

“算了……”风铃儿从喉间磨出半声叹息,右手却已重新探向卷宗。她指尖捻起下一页泛黄的宣纸,指腹擦过纸面时发出沙沙轻响,眉眼低垂着,将那点泄气的神色缓缓收拢,换作更专注的凝注。

“这后面是……飞燕诀的动作?”风铃儿继续阅览着,突然她双目猝然瞪圆,呼吸骤然屏住。她右手五指猛地收紧,险些将手中卷宗捏皱后半句被她压成气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又急又促,尾音还带着没压住的颤抖。

“不对……”风铃儿眉头紧锁,目光死死钉在卷宗上,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某个动作的走势虚划了几下,“这动作……怎么卡在这儿了?”她喉间滚出含糊的自语,尾音拖得长长的,带着明显的困惑。

“而且细看的话……还是有些地方对不上。”她将卷宗又举高了些,侧过头眯起眼睛,鼻尖几乎要碰到泛黄的纸页。右手食指悬在某个招式图解上方,极轻地左右摆动,像在比较什么细微的差别。

“嘘……”天竞倏然侧耳,右手疾抬虚按在空中。她眼瞳骤缩如针,目光如电扫过身侧同伴,脖颈线条绷得笔直。唇齿间迸出的字句又低又急,每个音节都像淬火的石子:“外头有人聚拢。”话音未落左手已探向摊开的卷宗,五指如鹰爪扣住纸页边缘,“收拾要紧的,撤!”

“好。”风铃儿喉间滚出短促应声,右腕疾翻已将方才那册卷宗塞入怀中。她左手同时抓过桌角另一本册页泛黑的古籍,五指收拢时带起飒飒纸响。转身时长睫在昏光里倏然掀起,眸光如寒刃出鞘般扫向门窗方向。

“山山,娇娇。”星尘倏然侧首,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。她目光疾扫过厢房两侧暗处,右手同时朝门口方向虚虚一引。

“嗯。”两个小姑娘齐声应道,声线清脆短促。娇娇抿紧嘴唇,眉眼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专注;诗岸微微颔首,眸光倏然锐利如出鞘薄刃。

娇娇与诗岸相视颔首,身形错步分开。娇娇左手一探取下鬓边那截红头绳,右手自腰间革囊抹过,指间便多了三枚乌沉沉的铁莲子。她腕子轻抖,莲子滑入袖袋时发出极细微的沙响。同时足尖在青砖地上极快地碾了半圈,试了试靴底与地面的摩擦。

诗岸则无声无息地撤后半步,脊背贴住冰凉砖墙。五指收拢又舒展,重复了三次,似在确认出鞘的力道与角度。她眼帘半垂,眸光却如薄冰下的暗流,静静笼住厢房那扇紧闭的门扉。

两个小丫头再抬眼时,已是一左一右护在星尘身侧三步处。娇娇下巴微扬,嘴角抿得紧;诗岸肩线松沉,呼吸匀长得几乎听不见。俱是屏息凝神,如两张拉满的弓弦,只待那一声“走”字,便要化作离弦之箭。

“走!”天竞喉间迸出一字短喝,声如裂帛。她右臂疾挥如斩刀,指尖掠过的气流拂得最近处灯焰骤矮。

众人闻声而动。风铃儿率先抢至门边,左肩撞开半扇门板,右手短刃已自鞘中弹出半尺寒光。天竞紧随其后,怀中卷宗被她反手掷出,纸页哗然散开如白蝶乱舞,恰恰遮住门外晃动的数道人影。星尘袍袖一拂,袖底罡风将倒下的书架横推向追兵来路,尘灰蓬然炸开。

娇娇矮身自风铃儿臂下钻过,足尖在门槛上一点,人已翻上廊檐。诗岸却朝反方向掠去,短匕在柱上轻磕借力,身形倒折如燕回旋,恰恰截住侧面包抄的两人。

厢房内霎时桌椅翻倒,卷宗飞扬。灯盏被劲风扫落,“哐当”砸碎在青砖上,火光骤熄又复明,原是星尘指尖轻弹,将壁上铜灯重新引燃。昏黄光晕里,五道身影分合错落,时而如梅花五点,时而似北斗倒悬。书架被撞得格楞楞斜移三尺,箱笼翻倒,里头铁器哗啦啦倾泻一地。

风铃儿刀锋劈开拦路的条凳,木屑纷飞间已抢至院中。天竞却忽地折返,抓起地上散落的卷宗朝追兵面门掷去,纸页割破空气发出锐响。星尘拂尘倒卷,缠住房梁垂下的铁链猛力一拽,整架灯笼轰然坠落,火光泼溅如金雨,恰恰阻住东侧通路。

娇娇在檐角鹞子翻身,双足连环踢开两柄劈来的腰刀。诗岸短匕贴着一人喉间划过,不伤皮肉却削断对方束发的绸带,趁其惶然后撤时闪身掠过。

“哈,呼~”天竞唇间轻吐气息如兰,一缕淡紫雾气自她舌尖倏然涌出。那雾气初时仅如游丝,遇风却骤然膨胀,翻涌间化作滚滚浓云。

追击的守卫猝不及防,接连踉跄顿步。为首者挥袖欲驱散雾气,袖风过处紫雾反倒更浓三分,将十数道人影尽数吞没其中。但闻雾中传来连串呛咳与兵刃坠地之声,步伐顷刻凌乱如沸粥。

紫雾漫漶处,守卫们步履浮摇若踏棉絮。为首者手中腰刀“当啷”坠地,他竟浑然不觉,反仰面咧嘴痴笑,瞳仁里映着廊下扭曲晃动的灯影。旁侧数人相继趔趄,彼此相撞时亦不恼,只含糊嘟囔着相互搀扶,五指抓握同伴衣甲的动作绵软如抚轻纱。

雾深处有人忽地展开双臂作翱翔状,革靴在青砖上拖出凌乱擦痕。更有人以刀拄地,却将额头抵着冰凉的刀背轻轻磨蹭,喉间滚出惬意的叹息。所有追击时的凶悍气性皆被那淡紫雾气涤得干干净净,眉宇间唯余孩童得了蜜糖似的酣然陶然。

檐角铁马的叮咚声入耳竟成仙乐琤瑽,远处犬吠听来也似瑶池鹤唳。有人开始哼起荒腔走板的乡野小调,有人低头痴看自己掌心纹路,仿佛初识掌中天地。紫雾托着这些恍恍惚惚的身形微微晃荡,真如云端醉客,早忘了今夕何夕、身在何方。

“这是子午安息香,”天竞立在墙外巷道的阴影里,指尖还绕着缕未散尽的淡紫雾气。她偏过头,眼尾扫过墙内那些晃晃悠悠的身影,嘴角翘起个狡黠的弧度:“内力欠火候的人闻了,便会这般~等醒转过来,保管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真切。”

“那你不早用?”风铃儿停下拍灰的动作,右手叉在腰间,眉头挑得老高,眼睛直直剜向天竞。

天竞肩膀一耸,双手摊开作无辜状:“早用了,万一打草惊蛇怎么办?”她指尖那缕紫雾恰好在这时散尽,便顺势将手收回袖中,“总得等人都聚齐了,再一网打尽不是?”

风灵玉秀:缘起缘灭三月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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