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不知道曹家其实支持的人是他李嘉? 皇上只这一招,便把倒向六皇子这边的人打懵了。 散朝时,没有一人敢和李嘉走得太近,没人安慰他,大家一股脑散开,逃也似的离开英武殿。 生怕走晚了被六爷叫住。 往日,有大臣触怒皇上受罚,都会有人上折子保奏。 为臣多年,总有些政见相同,志同道合的朋友。 这一次,没有一道保奏折子。 平日里最檀揣摩圣意的臣子也不晓得皇上这是抽了哪门子风。 李嘉的监国之权还在呢。 接着,宫中便又下了旨意,这道旨意才叫所有朝臣恍然大悟。 …… 李嘉早知道朝中之人都是势利眼。 他不期望有人在他最艰难时来安慰,可这些人太过凉薄,曹家落难,竟无一人同他说一句话。 平时腆着脸上赶着巴结的,都跑个精光。 他慢慢走在出宫的路上,却见前头一人,身着锦袍负手站在道旁,似在等人,一副龙子凤孙的气派。 是老五李仁。 “五哥!”他叫了一声,加快脚步。 李仁面无表情,淡淡招呼,“六弟,我正在等你。” “曹家出事六弟莫慌。” “父皇有命不可逼供,有事没事总会水落石出。” “曹家昨天晚上出事,我竟毫无消息,到底皇上是怎么想到查抄曹家?又有何理由呢?” 李仁道,“抄家之人是谁弟弟也不知晓?” 李嘉茫然摇头,“你也看到了,他们见我和见瘟神差不多,散朝全跑完了,一帮王八蛋。” 李仁道,“是我奉旨去查办的。” “所以我在此等候弟弟。” “夜里皇上突然召见我,当时便要我带领五城兵马军会同桂忠一起查抄曹家。” “事发突然,不及通知弟弟。” “皇上着重强调要彻查书房,将所有书信文件一律带走,不得遗失。” “书信我不能替弟弟隐藏,别忘了有人在侧。” “所有财物田产往来信件文书,都归类造册,当天就上交到皇上那里。” “昨夜子时三刻,曹老大人跪接圣旨时,曾仰天泣血,高呼三声‘陛下明鉴’。你知道,捧旨的人,对他说了什么吗?” “捧旨的宦官说:‘曹公,陛下让咱家问您——朕给你的兵权,是让你保境安民,还是让你富可敌国,结交皇子,窥探内宫?’” “欲加之罪何患无辞?我是曹家的外甥,骨肉亲情,谈何结交?” “曹家满门忠烈,一心为国效劳,忠君爱国。” “六弟,忠不忠的,皇上自有裁断,不是由咱们说了算了。” “对了,六弟可知道这一切的由头自哪里来?” 李嘉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云娘,“云娘到哪去了?” “六弟也是在宫中安插了眼线的,难不成没有消息?“ “朝中是有我的嫡系,可后宫有了桂忠,针插不进,那个阉人,早晚我要屠了他。“ 李仁摸了下头发,昂头道,“云娘,被关在后宫。” “一个云娘足够皇上抽丝剥茧查个明白。” 李嘉懵了,继而明白了,心中一阵阵泛起怒意无法遏制,“李仁,从头到尾你都在算计我。” 李仁轻蔑一笑,“六弟往深里想想。” “若不是父皇一直瞧不上我,我真想不通,我哪里不如你和其他兄弟?” “不是我算计你,是父皇对你失望了,不信走着瞧。” …… 这是一败涂地的一天。 李嘉回府,来到锦屏院,告诉绮眉,“云娘已有下落。” “她被人送入宫中,想必正是有了这个由头,父皇才突然抄了曹家。” 绮眉已得到徐家送来的消息,叫她别惊慌。 李嘉现在最好什么也别做,不要乱求人,最后真要连累李嘉,徐家会想办法保住绮眉。 绮眉在屋内枯坐一天。 这件事的起因是她。 不。不怪她,这件事的起因是云娘太可恨。 也不对,一切的源头是李嘉。 李嘉的任性,不守规矩,给王府埋下灾祸的种子,最终灾祸发芽,以致王府最终走向覆灭。 若没李嘉纵着云娘,这贱人不敢和她作对。 规矩是约束人的底线,破了底线,必有灾殃。 她心烦意乱,胡思乱想许多,都无济于事,王府岌岌可危。 此时此刻,还是想想如何自保吧。 两人黯然相对,绮眉一肚子怨言,可此时再说什么都晚了。 若非说错误,从一开始她执意嫁给李嘉就是错的。 李嘉心悦徐棠也是错的。 因徐棠将云娘带回府错上加错。 谁都不愿克制自己的欲望,一步一步,走到今天。 “现下该怎么办?” “还有谁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?”绮眉少气无力问。 “旁的倒罢了,意图谋反的罪名,谁敢多嘴?” 李嘉至此已是破罐破摔,“就看父皇有多狠心,如何处置自己的亲骨肉。” 绮眉尖笑一声,“你就坐着等死?父皇狠不狠,你问问你亲叔叔伯伯问问李瑞李慎去。” “你怎么如此懦弱?” “我懦弱……?我本来就只想做个富贵王爷,不涉政不管事,玩乐一生,我本质就是纨绔,谁逼得我非去争抢这个位置?” “你们!你们所有人!我身边每个人都明着暗着提醒我该去争去抢,我有身为贵妃的母亲,有曹家做靠山,皇位只需向前一步便唾手可得,是你们!” “现在我败了,你们便一个个蹦出来怪我不中用。你们做的什么梦?一人得道鸡犬升天?更上一层楼?” “我娘是贵妃,我舅舅是皇亲,你是国公府的千金,你们有什么不满足的?一个个逼着我,哈哈,现在我不行了,你们统统活该!” 绮眉惊愕地看着五官扭曲的李嘉,那美好的容貌因过分激烈的情绪而变得丑陋不堪。 她从前怎么会浅薄到只为迷恋这张皮囊,误了终身? 两人相处十几年,她愤怒过、伤心过、迷茫过、但从没有过此时这样沉重的失望和后悔。 她的眼神毫不掩饰心中的轻视,这眼神伤害了李嘉。 像无声的责备,怨恨。 像一句刻在脑门上的——“你无能”重重刺中李嘉。 他发疯了在屋内砸东西。 绮眉也不阻拦,闪身出门,直奔大门,一个这样的丈夫让她不得不亲自为自己将来考虑。 她需要一条退路。 坐上马车,她无比庆幸自己出身于徐家。 庆幸娘家从不放弃每一个嫁出去的姑娘。 祖母会救她。 伯父会救她。 父母会救她。 姐姐也会救她。 她来到慎王府,求见绮春。 她恨绮春吗?恨的。 性命当前,脸面先往后放放。 技不如人,就得认。 绮春比她厉害,光是选夫君的眼光就比她高出几阶。 让她来选,京中贵公子那么多,她绝无可能选中当时毫不起眼的李仁。 可是姐姐就选了。 现在看,这个姐夫和李嘉是兄弟,却比李嘉强百倍。 之后的争斗,她那么认真自信,却不知自己在不牢固的地基上盖房子,房子再漂亮,坍塌也是时间问题。 愿赌服输罢了。 丫头带她进入主院正堂,整个王府很安静。 听说李仁一直不纳妾。 光这一点,就足够绮眉敬服。 李仁不是不喜欢美人,而是凡事从权。 他指望着徐家,便要敬着姐姐。 没有什么比只娶一个女人,更让那个女人感动的。 若换成李嘉,拿皇位换他寂寞守空房他也不会愿意。 一时的欢娱比起长远的利益重要得多。 两人真是天壤之别。 在堂中等了一会儿,绮春才从外头进屋。 绮眉既认了,便把姿态放低——对着姐姐跪了下去。